《僧尼孽海》第二部：书香破红尘，才高惹尘缘十九

庄蝶

第四回 遇枫子东瀛重恋 负深情僧俗难容

诗曰：

樱花再绽东瀛岸，再遇佳人续旧缘。

怎奈僧俗终有别，一腔深情化云烟。

话说曼殊在江南文坛扬名，日子过得肆意洒脱，却终究难掩内心的孤寂，初恋菊子的离世，始终是他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他虽纵情酒色，却从未真正放下心中的深情。在江南漂泊数载，心中愈发思念日本的生母，也思念那片樱花盛开的土地，终于，在他二十五岁这年，再度东渡日本，探望生母，也想寻一处地方，安放内心的孤寂。

重回日本，曼殊暂居东京，陪伴生母河合若与姨母河合仙，母子相伴，倒也安稳。此时的他，已是文坛闻名的诗僧，才华远播东瀛，日本的文人雅士，也久闻其名，纷纷前来拜访，与他谈诗论画，曼殊在日本，再度结识了不少友人，日子倒也清闲。

彼时东瀛春日正盛，东京郊外的樱林漫山遍开，层层叠叠的绯樱、淡樱缠满枝头，如云蒸霞蔚般铺向天际。暖风穿林而过，卷起漫天樱瓣，纷纷扬扬随风旋舞，像是落了一场温柔的花雨，绵软的花瓣铺在林间小径上，踩上去悄无声息，只余下满径清甜的花香。

曼殊身着一袭洗得素净的旧僧衣，芒鞋轻踏落樱，独自行至这片无人惊扰的深林。自重回日本，他虽伴生母身侧，又盛名在外，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孤冷，菊子离世的隐痛、僧俗两难的困顿，始终萦绕心头。他寻了一株枝干虬曲的老樱树，斜倚着粗糙树干坐下，将随身的紫竹洞箫横于唇边，指尖轻按，缓缓吹奏起来。

箫声清悠婉转，褪去了往日的凄苦悲切，多了几分诗僧独有的清寂与温润，又藏着未尽的心事，悠悠扬扬飘向林间，与落樱、暖风相融，听得人心头微动，只觉这箫声既有佛门的空灵，又有红尘的深情，绝非寻常人能吹奏得出。

一曲渐终，尾音袅袅散在樱雨中，曼殊轻收箫声，缓缓放下紫竹箫，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林间。

便在这一瞬，目光恰好撞进不远处的一抹温婉倩影里，一时之间，竟生生看呆了，连指尖的箫管微微滑落都未曾察觉。

只见那女子立在漫天纷飞的樱瓣之中，身着淡紫底绣碎樱的和服，腰系柔粉锦带，身姿娉婷婀娜，步履轻盈得像是踏樱而来。乌黑的长发梳成温婉的垂发髻，只簪一支浅木雕的樱花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暖风轻轻拂动。她粉面莹润，腮边晕着一层浅浅的娇羞绯红，眉如远峰含黛，眼似秋水凝星，唇瓣轻点胭脂，温婉动人。手中轻提着一具小巧的筝囊，许是循声而来，樱瓣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和服袖摆，与周身的樱花融为一体，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几分灵动，宛如从樱林深处幻化而出的仙子，不染半分世俗尘气，美得让人心神俱震。

曼殊半生漂泊，见过江南的温婉闺秀，遇过尘世的烟火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兼具柔婉与灵气的人。他身着僧衣，本该守佛门清心之念，可此刻目光像是被牢牢定住，怔怔望着眼前人，满心的孤冷与心事，尽数被这一抹樱下倩影驱散，脑海中一片空茫，只剩眼前人浅笑含羞的模样，全然忘了身处何地，失了往日的从容。

而这女子，正是百助枫子。她本是携筝去往林间调弦，忽闻清越动人的箫声，音律绝佳，藏着万千心事，一时心下好奇，便循着箫声缓步而来。待走近看清吹箫之人，见他虽是一身素朴僧衣，周身却无半分世俗僧人的古板沉闷，反倒眉目清俊疏朗，鼻梁挺拔，唇线温润，眉宇间交织着诗人才情的风雅与佛门弟子的清寂，卓然不凡，一眼便知是腹有锦绣的通透之人。

早前她便听闻，中华有位诗僧苏曼殊，东渡而来，才情绝世，精通音律，擅诗善画，今日一见，再配上方才动人心弦的箫声，心中已然笃定。望着他清俊不凡的模样，感受着他周身独有的气韵，枫子心头悄然小鹿乱撞，脸颊的绯红愈发浓了，眼中不自觉泛起倾慕之意，有对其绝世才情的赞叹，有对其清隽风骨的倾心，少女的娇羞与悸动，尽数写在眉眼间。她虽心中波澜翻涌，却依旧温婉垂眸，而后又悄悄抬眼，与曼殊的目光轻轻相撞。

四目相对，漫天樱瓣静静飘落，林间只剩微风拂过花枝的轻响。曼殊先回过神来，心头一慌，才发觉自己失神失礼，连忙收紧指尖握住箫管，仓促起身合十，素来洒脱的性子，此刻竟染上几分难得的局促，耳尖也悄悄泛红。

枫子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笑意微漾，也收敛了心神，屈膝行了一个温婉的日式礼，身姿轻柔，眉眼含情。两人无需多言，就在这樱雨纷飞间，相视一笑，笑意里有初见的羞涩，有知音的契合，有情愫的暗生，一场缱绻情缘，便在这一眼一笑中，悄然开启。

曼殊吹罢箫声，抬头见百助枫子，只见她立于樱花树下，粉面含羞，身姿婀娜，宛如樱花仙子，一时之间，竟看呆了。百助枫子见曼殊虽身着僧衣，却眉目俊朗，才情出众，心中也生出几分倾慕，两人相视一笑，便就此相识。

此后，曼殊时常与百助枫子相约，樱花树下，一同赏景，曼殊吹箫，枫子调筝，琴箫和鸣，情意绵绵。枫子虽为艺伎，却心地善良，温柔体贴，深知曼殊身世飘零，性情孤寂，对他百般体贴，悉心照料；曼殊也被枫子的温柔打动，尘封已久的心，再度泛起涟漪，将对菊子的思念，尽数寄托在枫子身上，两人情深意笃，坠入爱河，度过了一段无比甜蜜的时光。

光阴荏苒，两人相恋日久，朝朝相伴，暮暮相守，情意早已入骨，难分难舍。

枫子久在风尘，见惯了虚情假意与势利凉薄，曼殊的才情、率真与深情，于她而言，是黑暗生涯里唯一的光亮。她早已不顾自己的身份，更不惧旁人的眼光，心中暗暗立下誓愿，愿舍弃自己在东京的一切，辞去艺伎的生计，抛却所有浮华虚名，只做一个寻常女子，跟随曼殊四海漂泊，粗茶淡饭，布衣荆钗，也要相守一生。她曾依偎在曼殊怀中，指着漫天落樱，柔声道：“此生但得与君相伴，海角天涯，亦无怨尤。”

曼殊亦被这份深情彻底打动，自菊子殒命之后，他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如死灰，再无波澜，可枫子的温柔，一点点焐热了他孤寒的内心。他数次扪心自问，空门清规、僧人身份，于自己而言，本就是半生束缚，从未真正恪守，与其在僧俗之间苟且挣扎，不若彻底抛下袈裟，还俗归俗，与枫子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归隐田园，男耕女织，吟诗作画，了此残生。他也曾握着枫子的手，郑重许诺，待诸事安定，便弃了僧籍，与她长相厮守，再不分离。

两人情真意切，心意已决，只盼能挣脱世俗枷锁，成就一段美满姻缘，却不知僧俗相恋，本就是天地不容的禁忌之事，更何况曼殊身在日本，又是声名在外的中华诗僧，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底，这般私情，终究难以长久遮掩。

先是寺庵僧众与日本佛门子弟，偶见曼殊与枫子携手同游，举止亲昵，早已心生不满，流言如星火般悄然蔓延。

继而，东京市井之间，好事者添油加醋，四处传扬，说中华来的诗僧苏曼殊，不守佛门戒律，贪恋风尘女子，日日与艺伎厮混，亵渎佛门，败坏清誉。

消息越传越广，愈演愈烈，佛门中人更是群情激愤，年长的高僧当众斥责，言曼殊身披袈裟，受佛门剃度，却不思修行，沉迷女色，是佛门败类，辱没释门尊严，甚至有僧人联名斥责，要将他逐出僧籍，永不容于佛门。

世俗之人亦是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日本乡民觉得，僧人亲近女色，有违伦常，荒诞不经；

部分守旧文人，讥讽他身为名士，却不知廉耻，纵情声色，徒有虚名；

就连一些昔日与他相交的友人，听闻此事，也纷纷摇头，认为他行事太过荒唐，自毁声名。

远在中华的章太炎、陈独秀等人，也通过书信得知此事，皆是忧心忡忡，接连来信劝说。

陈独秀信中直言：“僧俗殊途，情恋大忌，兄虽率真，然身处乱世，声名在外，如此行事，必遭世人攻讦，望兄三思，切莫因儿女情长，误了自身前程。”

柳亚子亦寄信劝慰，言曼殊才情盖世，当以笔墨立身，以家国为念，不可因一段情缘，落得满身非议，千古骂名。

四面八方的非议、指责、劝说，如潮水般涌来，将曼殊团团围住。他身披僧衣，便要守佛门戒律；他心向红尘，便要受世俗苛责；他深爱枫子，便要背负万千骂名。 一边是挚爱之人，温柔相伴，情深似海，愿为他舍弃一切；一边是世俗礼法，佛门清规，众人非议，步步紧逼。

曼殊陷入无尽的煎熬与痛苦之中，日夜辗转，寝食难安。他想抗争，可他一无所有，唯有一身才情与虚名，无力对抗世俗的洪流；

他想坚守，可他不愿枫子因自己，受尽流言蜚语，被人唾骂轻视；他想割舍，可情根深种，早已入骨相思，如何能轻易断念。

百助枫子见曼殊日渐憔悴，夜夜愁叹，心中亦是悲痛欲绝。她知自己的身份，知曼殊的处境，更知这段恋情，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镜花水月。她不愿自己心爱之人，因自己落得身败名裂，无处容身；

可她亦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深情，舍不得这个走进她心底的中华诗僧。

两人相对而泣，泪眼婆娑，昔日樱花树下的琴箫和鸣，温情脉脉，如今只剩满心苦楚与无奈。僧俗相隔，如隔山海，世俗非议，如刀如剑，任凭两人情深意重，终究抵不过这天地间的重重枷锁。

正是：

东瀛再遇意中人，琴瑟和鸣情意真。

僧俗相隔终难聚，空余长恨锁红尘。

欲知曼殊重回江南，将如何度过往后岁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