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的春天如何写出新意？——前五天同题征文述评

文欢宇

四月份的同题征文《我的职业的春天》，到昨天已满五天，时间过半。作为本月的评审官，我细读了前五天收到的所有文章，涌现了一批佳作。我的感受是：那些真正打动人的作品，都在于按照主持人力一平老师的要求，像鲁迅说的那样，从记忆中“抄出”那最有分量的“春天”。以下我从六个方面，结合具体篇目，谈谈这些文章的出彩之处。

一、起笔与收笔：进门与出门的艺术

散文的开头决定读者是否愿意“进门”，结尾决定读者出门后是否会“回头”。

力一平老师对这次征文开头、结尾提出了具体要求，不少作者领会要领，开头从一个具体的物件或场景切入，结尾留有余韵。

嫣尔开头：“春日漫步，不经意间又走到旧日纺织厂的老墙外。”一个动作、一堵墙，故事就开始了。结尾：“春天从未走远，它只是从一面墙，开到了心上。”不说“我热爱职业”，但读者什么都懂了。

紫一开头：“儿子趴在客厅桌上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我手里拿着一本旧的《城南旧事》，翻到一半，一朵干花掉了出来，是木棉。”没有一句“我想起了……”，但回忆已经随着那朵干花“掉”了出来。结尾：儿子问“这是什么”，答“没什么”，然后“银杏又绿了”。戛然而止，余韵在“又绿了”三个字里。

愚公开头：“2017年春天的一个上午，在徐霞客镇政务服务中心大厅里。有个小企业主办完业务，都走到门口了，又折返回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从“企业主折返握手”直接切入，悬念拉满。结尾：“我拨通夫人电话，轻声说道：‘今晚回家吃饭。’”一句家常话，胜过千言万语。

二、意象：找一个“神”贯穿全文

好的开头结尾让读者‘进门’并‘回头’，而真正让读者记住全文的，往往是一个贯穿始终的意象。散文讲究“形散神聚”，“形散”容易，“神聚”难。而“神聚”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找到一个贯穿全文的意象。这个意象反复出现、层层递进，最终在结尾升华。

嫣尔、紫一的意象运用在前文已见一斑——嫣尔的“迎春花”从墙头实物到阿静的比喻再到结尾“开到了心上”，紫一的“木棉干花”从翻书掉出到枕头下鼓劲再到“银杏又绿了”，都是意象贯穿的典范。

再来看另外两篇同样出色的作品：

扬帆远航：国旗。开头：登山望国旗，“猎猎地、饱满地、骄傲地飘扬着”；中间：独坐宿舍“望着窗外那一面旗帜”；接到咨政批示后“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静静地望着那面国旗”；结尾：“走下山时，我再次回望……那一面旗，她仍如2001年那般，在温暖的春风中迎风飘扬，猎猎作响。”国旗出现四次，每次都与作者的情绪转折同步。从期盼到寂寥到激动到释然。

夏至：采茶。开头：登春山看茶农采茶，“我也如茶农，在春日风雨阳光中辛勤地采摘属于自己的‘绿芽’”；中间：回顾职业经历（桥隧工、落实政策、统战工作），隐含“采茶”般的耕耘；结尾：“我的职业路上，也有过这样的采茶时刻……那些汗水浸透的日子，原来都是春天的一部分。以“采茶”比喻职业耕耘，首尾呼应，意象统一。

它们共同证明：一个好的意象，能让抽象的职业春天变得可感可触，让全文“神聚”。

三、细节：一个动作，一个声音

优秀的叙事散文，往往有一个电影般的细节，让读者过目不忘。嫣尔的“轻轻拍醒”、紫一的“咔嗒一声”、愚公的“茶杯盖跳起来又落回去”。

再来看另外几篇在细节捕捉上同样出色的作品：

秋韵写打字机的敲击声：“我的春天，就锁在那铅字格里，在日复一日的寻觅、敲击与滚筒的往复里。”“锁在铅字格里”既是视觉的（密如棋盘的铅字盘），也是听觉的（敲击声、滚筒声），把机械打字时代的职业质感写活了。

丽烨写小峰：小峰作文里那句“语文老师就像春天里的微风，吹过来的时候，冷冷的冬天就不见了”，是本次征文最动人的句子之一。

飞龙写老兵站最后一班岗：“微弱的灯光下，他肩枪站在班长床头前……然后转身走出房门，消失在黎明前的夜幕中。”这个画面，像电影定格，几十年后作者还记得，读者也忘不了。

老米写赶考涉冰河：“到家后，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鞋脱下来，鞋壳里一层发红的黑泥，那是血水和泥水混合后凝结的痕迹。”血泥的细节，写尽了一代人的拼命，不煽情却让人动容。

由此可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丝气味、一个声音，选对了，就能撬动整篇文章的情感。

四、选材：做减法，把一件事写透

这次征文不是写履历，不是自传，只需写我的职业的“春天”。与其把几十年的事每件都提一句，不如把一件事写透。以下几篇文章在选材上尤为出色：

喜乐年华：三十一年职业生涯，只选了三个场景——第一次代课的青涩、大雨天蹚水上课的考验、学生送花的收获。每个场景都展开成画面，读者记住的是“头发滴水走上讲台”，而不是“我教了三十一年书”。

丽烨：聚焦于问题学生小峰。从每周请假到骑电驴家访，从递牛奶包子到小峰作文里那句“老师像春风”，一件事写透，其他只作背景。

原野：同样聚焦于一个“问题学生”李平。从起用他当班长，到冬运会他私自凑钱买运动服、父子关系缓和，一个学生的转变撑起了整篇文章。

选出职业生涯中最难忘、最有情感浓度的一两件事，写细、写透，这才是真功夫！

五、语言：质朴比华丽更难

散文的语言不求华丽，而求精准。用自己的话，写自己的事，警惕落入AI语言那种千篇一律的套路。本次征文中，多位作者的语言颇具功力。嫣尔、喜乐年华前面已有评价，这里不展开讲了。

雁翎.魏：叙述清晰，用词精准。“小心裁剪下一段竖条，并在空格上分别写上1、2、3等数字序号，然后黏贴在透明的长尺子底下，‘行数’马上就一目了然了。”长句有序，动词准确，把手工过程写透。

秋韵：比喻独特，具象化。“我的春天，就锁在那铅字格里，在日复一日的寻觅、敲击与滚筒的往复里。”视觉与听觉并置，不华丽却有力。

丽烨：朴实直白。“他没有再坚持请假，拿着东西低着头回了教室。”不加任何形容词，小峰的改变尽在其中。

陈娱宁：白描见长，对话传神。“小夏快速地在电脑上演示了一遍，问我看懂了没有。我看着她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就点了点头。”不加评论，师徒关系跃然纸上。

十九生湘写班长鼓励自己：“班长看出我的心事，伸手搭在我肩上，说：‘或许，文书更适合你。’”一个动作、一句对话，不加任何形容词。

夏至：写邓姓人员的话。“饭都不吃饱，哪有力气打篮球哦。”一句口语，写尽苦难。

说到底，好的语言不是堆砌形容词，而是用最准确的词，写最真实的画面。

六、真诚：所有技法的底色

真诚，是一切技巧的根基。嫣尔写夜班困倒、紫一写手指发抖、愚公写“怕别人看见我的眼泪”、丽烨写小峰作文，此处不赘。

再来看另外几位作者，同样以真诚打动了读者：

林龕青秧写学生小侣喊“哥”：“那个寒假，小侣来看我，当听到从他嘴里喊出‘哥’的那一刻，我再也绷不住了，转身拥抱了那个已长高的男孩。”不写自己如何伟大，只写一个拥抱、一声“哥”。师生情谊自然流露，没有煽情，却让人动容。

晴墨斋写第一次上课：“我握着毛笔的手微微发抖，笔尖在宣纸上颤颤巍巍地落下第一笔。”写第一次上课的紧张，不装“师道尊严”，而是如实呈现“手抖”“颤颤巍巍”。孩子的天真与自己的忐忑形成对照，真实可感。

陈娱宁写学缮制：“小夏快速地在电脑上演示了一遍，问我看懂了没有。我看着她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就点了点头。”写出师徒关系中真实存在的“不耐烦”和自己“不懂装懂”的微妙心理。不美化同事，不拔高自己，坦诚得让人会心一笑。

寒江雪写初学扎把：“钞票从手中滑出，‘天女散花’般飘落一地。窘得我面红耳赤，恨不得地上有一道缝让我钻进去。”敢于写出初入职场的笨拙与窘迫，不掩饰、不美化。正是这种“丢脸”的细节，让读者看到了真实的成长。

秋韵写打字练习：“没日没夜地练习打字，背字盘……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现在回忆起这些，我眼里常噙着泪水。”不喊“我吃苦耐劳”，只说“眼里常噙着泪水”。

雁翎.魏写初学画版：“看着老编辑们用手中的画版尺比划一下，就勾勒出清晰、美观的版面框架，我心里既羡慕又着急。”——不掩饰自己的技不如人，坦诚得让人敬佩。

十九生湘写摔钥匙：“我怕耽误次日检查，冲指导员急，将钥匙往他面前一扔，吼了句‘我不干了’。事后冷静下来，我满肚子的懊悔。”敢写自己的冲动、失态、后悔。

有了真诚，哪怕语言朴素、结构简单，文章依然能立得住、打动人。

到目前为止，已经收到29篇征文。每一篇都是真实的人生片段。由于个人能力精力有限，没有一一列举，敬请谅解。

到截稿时间还有五天。已写好的，正在写的，准备写的，可以多问自己几个问题：

我的开头能不能从一个具体的物件或场景开始？

我有没有一个贯穿全文的意象？

读者读完，能记住一个画面或一个细节吗？

我是不是把太多材料塞进去了？能不能只选一两件写透？

我的语言是不是太华丽了，或者带有AI语言的痕迹？

我的结尾是喊口号，还是留白？

这六个问题，既是写作的镜子，也是修改的路径。愿每位老师，都能在自己的职业记忆里，找到那个独一无二的“春天”。

欢迎还未提交征文的老师抓紧最后五天时间，期待更多精彩的“春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