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屏传

佛宿山人

少保王文端公传

于慎行

王公讳家屏，字忠伯，别号对南。其先太原人也，中徙陕右，国初以龙江士伍从征，留屯塞上，隶大同山阴。人世有隐德，其后渐以儒显。公父赠阁学公宪武，为时尊宿，举明经不仕。配曰韩淑人，以嘉靖丙申闰十二月二日生公。梦云间仙仗拥送玉童下止其室，知其贵征也。

公七年而失恃，继母梁、再继景，皆子公如所出，而景尤久。公髫则为诸生，以才名著。甲子举山西省试，其明年罢公车对，而丁赠公艰。隆庆戊辰成进士，廷试读卷拟一甲第二，穆庙错综之，得二甲第二，而选庶吉士高第。庚午受翰林编修，与修世史；暨万历改元，与修穆史，及成，受爵赏有差。中间分校礼闱，教习内馆，及奉命册封亲藩，皆恪慎称任使，而文章行谊，业冠冕词林，为诸公所属目矣。

乙亥建复起居注，以史官六人佐之，公为首选。会日讲员缺，公以翰撰先补，盖特举也。时上冲龄向学，日御讲殿，公从诸耆儒后，音吐朗鬯，开发恳款。上尝敛容受之，退谓左右："王讲官端士也。"居一岁，以病谒告，赐金币给驿以行。越三年己卯，复以日讲召至，则为翰撰如故。又三年壬午，乃陞洗马，逾月再陞庶子。明年癸未，主考武闱，进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掌院。明年甲申春，解篆教习庶吉士，模范俨恪，勤督甚力，士庄而服习之。

逾数月，升礼部右侍郎，又逾数月改吏部，又逾一月，诏兼东阁大学士入内阁，与太仓王公同日宣麻，阙下动色相庆，谓为得人。然公去为史官甫二年耳。上既特知公，眷倚甚笃，数召对暖阁，偕同官议处章奏，多所赞决。乙酉从视寿宫，恊定吉壤，赐一品飞鱼服。明年丙戌，以风霾为灾，偕同官条上宽恤四事，皆蒙嘉纳。其年大旱，扈上步雩南郊，召对天坛，偕同官面奏，上劳勉之。

居无何，景淑人终于邸第，诏赐赙布银币，锡三代诰命，使祭赠公之墓而葬焉。于是虚位待公三年，部使以覃除闻，诏进礼部尚书，趣还内阁，遣行人往迎。逾年乃至，时上御朝渐稀，公入都数月犹未得面，乃上揭言："迩来朝讲久辍，章疏颇留，典礼并废，纲纪渐弛，众心喁喁，请以圣节出御，毕发奏章，以慰海内，不胜大愿。"上览疏感动，遣中官喻旨曰："王阁老忠爱之心，朕已悉喻。"翌日，出御门延公进见焉。

会廷臣请建储久未得允，人情大哗。庚寅元日，上御寝宫，召辅臣入对，因出元子见之，四公面请谕教，退复以册立请，再上未报。久之，公以起用逾年，无能有所补救，乃上疏自劾，谓："比者灾异叠见，疆圉未宁，议论纷纭，风纪废弛，此亦主忧臣劳之时，而署衔伴食，不能效一臂之助，臣罪当免。"奉旨慰留。公又疏言："今元子冲睿，中外系心，而大礼未行，群情疑虑。又禁庭贽御之间，喜怒过当，诃责太严，上累和平，下滋危震，可忧可惧，非一端，而臣才力不能匡赞，精诚无由感通，内愧尸素，不敢自安。"其辞弥恳，上虽未允，然温旨敦趣再三，乃出视事，中外因倚望焉。

其年十月四日，公复请册立，时不肖行属礼官，亦合九卿三请。奉诏谯让廷臣，夺礼官秩。于是三公各归第引疾谢，而公居中调之，上意稍解，诏趣三公出。旋遣中官李浚论公："册储之礼，当于明年传示廷臣，毋复奏扰，如有复请，直过十五岁方行。"公见圣示有期，大本已定，乃拟传札以进，请宣示百僚，因隐十五岁语。又度未可下也，以便先录口诏驰报礼臣，行即具疏以复，谓："适奉玉音，谨以通行南北诸司，传示大礼有期，令其静俟。"而亦隐十五岁语。上既不许宣示，及见部疏，复遣谕公："浚所传止令卿知，尔奈何遽示礼臣？且部覆是何等语？"会科疏亦上，并得谯责，然上虽不怿，而建储之礼亦因以有成言，皆公所调护也。

巳而三公奉诏出，见公乃杜门请罢，累旨趣出。明年八月，工部郎张有德复请造办，时太仓王公以归觐行，申公以言在告，惟公及许公直阁。计恐有德言入或致激误，欲因而就之，乃亦引谕旨以请。上既怒有德，因责辅臣不当附和，又为更期三年。于是许公策罢，公乃疏言："国所具揭，臣实与谋，乃至稽缓大礼，国去臣不得独留，请并罢臣。"疏入报闻。而其时申公亦去，柄政且属之公。公乃请趣太仓入侍，而与新相赵公同居政本。

会曾少卿乾亨议汰京卫官，卫官遮尚书同亨于朝。公在阁闻状，急遣人出谕："天下有叛军，宁有叛官？若曹敢于禁地遮辱大臣，罪死不贷。"卫官闻皆解散。司马欲贳母问，公执不可，请令五府诘主者名，置之法，事乃定。

明年壬辰，科臣李献可等以豫教储宫请，严旨谪罚。公辄封还御批，力请宽宥，疏入不报。而他申救科臣者，皆得削除，甚者予杖。公因称疾求罢，言："储宫谕教，委宜早图，科臣所言，未为差谬。而以臣封还内降，蒙谴何谪削，转相株累，道路之猜疑横生，宫闱之谗构交作，其于亏损圣德、动摇国本，非细故也。今臣既无匡救，若复淟涊依违，正汉臣汲黯所谓'从谀承意，以陷主于不义'，诒辱朝廷，死有馀僇，请急罢臣以谢天下。"疏至三上，辞益痛切，上终不允，而遣中官临问，谕曰："卿其洗沐近医药自辅，毋言去也。"公具疏谢，因坚卧不出，又再请，乃听，而令守臣侦其起居以奏，曰将复召云。

或谓公："相臣也，即谏不从，宜少濡忍以就大事，奈何取一决？"公谓："否否。古之人主惟所欲为，皆以大臣持禄，小臣畏罪，有轻下心尔。吾意大臣不爱爵禄，小臣不畏诛罚，事宜有济。"闻者服其言。

公去三年，元子出阁；又数年，青宫遂建。公举手加额以祝，斋沐表贺。上亦遣行人赍羊酒银币问公于家，官一子中书舍人。

又明年癸卯十二月二十二日，公以病卒，得年六十八岁。讣闻，赐祭葬如一品礼，特赠少保，赐谥文端，荫一子某官。始终恩礼可谓备矣，而天下犹以公忠诚体国，不及尽展其韫以致太平，有馀思焉。

公为人长身丰颐，魁然岳立，器局博大，喜愠不形，而操履端严，临事有执，意所不可，贲育不能夺也。方江陵张公病时，朝臣相率请祷，公谢不往。及败，见籍没所收交游问遗书，无公姓名。蒲坂张公继秉大政，以同里故，数从公受䇲，多所规益。其后时政益务恢阔，朝士或诡激树名，争欲有所措置，积为当事所苦，公毅然中立无所依阿，独尝以大义两譬解之，交相服也。迨升揆席，推公延纳，侃词正色，百僚倾仰，迄无后言。谢政家居，卜墅远郊，与父老故旧为娱，客至不尽避，亦不汎接，与与如也。博闻善记，其学无所不窥，文思神敏，援笔千言，宏达藻赡，自成一家。敦伦砥节，内行纯备，自以早失怙恃，怀慕终身，及执景淑人丧，号擗致毁，哭不辍声，人以为难。其与人处，岂易宽和，温然长者，而居室当官，斩斩严肃，小大凛然，宗族奴客无敢有窃借者。问病振饥，惠洽党里，交际宾筵，皆从丰腆，而取予峻于一介。身所服用，乃无纷华，诸子既众，赀产不饶，没身之日，几不备礼云。

公初娶霍淑人，未庙见卒；继室李淑人，壶政甚修，且多母训，以公归次岁卒。及公之葬，诏并祭而祔焉。公凡八子：长浚初，举省试第一；次湛初，荫中书舍人；他少长有差。及诸孙若于，皆称俊邵，婚皆名族。语具状志不论。

赞曰：余从王公同舍，相得甚深。迹其伟度丰材，况几朗鉴，汪洋千顷，未测津涯矣。及临大节，任重守诚，深坚若将以身殉义，一何伉直不阿也！方其廷诤过激，人主不能无惮，然册储庆典，既缓急不渝，而于公恩礼始终，亦无少替。意者精诚感动，默有信倚，以定万世之策，圣神独运之原，固难以用舍窥矣。善夫！公之论人臣，诚能不爱官爵，见重人主，天下事岂有难易哉！公居揆路前后八年，乃犹未尽其用，故天下惜之。然其所建画表树，光明俊伟，固烂焉列于图史，而称社稷臣矣。诒榖昌后，振振孙子，则仁人之报与！

译文

王公名家屏，字忠伯，别号对南。他的祖先是太原人，中途迁徙到陕右，明朝初年以龙江军士的身份随军出征，之后留驻边塞，隶属于大同府山阴县。家族世代积累阴德，后世逐渐以儒学显扬。王公的父亲是被追赠为阁学的王宪武，是当时德高望重的长者，考中明经科却不愿做官。父亲的妻子韩淑人，在嘉靖丙申年闰十二月二日生下王公。出生前，韩淑人梦见云间仙队簇拥着玉童降临家中，便知道这是显贵的征兆。

王公七岁时母亲去世，继母梁氏、再继母景氏，都待他如同亲生儿子，其中景氏抚育他的时间最长。王公幼年就成为生员，凭借才华名声远扬。甲子年参加山西乡试中举，第二年准备参加会试时，遭遇父亲去世。隆庆戊辰年考中进士，殿试时阅卷官拟定为一甲第二名，穆宗皇帝调整名次，定为二甲第二名，随后以优异成绩入选庶吉士。庚午年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一职，参与编修《世宗实录》；到万历元年，又参与编修《穆宗实录》，修成后，受到不同等级的赏赐。这期间，他先后主持礼部会试分考、教习内馆书生，以及奉命册封藩王，都严谨恭敬、称职尽责，而他的文章与品行，已在翰林院位居前列，受到诸位大臣的瞩目。

乙亥年，朝廷恢复设立起居注官职，挑选六名史官辅佐，王公是首选之人。恰逢日讲官空缺，王公以翰林院撰修的身份率先补任，这是特别举荐的结果。当时皇帝年幼好学，每天亲临讲殿，王公跟随诸位大儒之后，讲解时声音洪亮流畅，阐释道理恳切真诚。皇帝常常神情严肃地聆听，退朝后对身边人说："王讲官是品行端正的人。"任职一年后，王公因病请假，皇帝赏赐金银财物，并安排驿站车马送他回乡。过了三年，即己卯年，王公又因日讲官一职被召回朝廷，依旧担任翰林院撰修。又过了三年壬午年，升任洗马，一个月后再次升任庶子。第二年癸未年，主持武举考试，随后晋升为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掌管翰林院。第三年甲申年春天，卸任教习庶吉士，他教学时规矩严谨、督促勤勉，书生们都庄重恭顺、认真学习。

过了几个月，王公升任礼部右侍郎，又过数月改任吏部侍郎，再过一个月，皇帝下诏命他兼任东阁大学士，进入内阁，与太仓王锡爵同一天被任命，朝廷上下纷纷庆贺，认为得到了贤才。然而此时距离王公担任史官才仅仅两年。皇帝向来了解王公，对他信任倚重深厚，多次在暖阁召见他商议国事，王公与同僚一同处理奏章，多有辅佐决断之功。乙酉年，跟随皇帝视察寿宫，协助选定吉地，被赏赐一品飞鱼服。第二年丙戌年，因出现风霾灾害，王公与同僚一同上奏四条宽缓体恤百姓的建议，都被皇帝赞许采纳。这一年大旱，他陪同皇帝到南郊徒步祈雨，皇帝在天坛召见商议，王公与同僚当面奏报，皇帝慰劳勉励了他们。

不久，继母景淑人在京城府邸去世，皇帝下诏赏赐丧葬布匹、银两，赐予三代诰命，派遣使者祭祀并协助安葬景淑人。为此，朝廷空缺着内阁职位等待王公三年，吏部按惯例上报官职任免，皇帝下诏晋升王公为礼部尚书，催促他返回内阁，并派使者专程迎接。过了一年王公才回到京城，当时皇帝临朝听政日渐稀少，王公入京数月都未能面见皇帝，于是上奏疏说："近来朝会讲读长期停止，奏章多被搁置，礼仪制度荒废，法纪逐渐松弛，天下百姓翘首期盼，恳请陛下在圣节时临朝听政，批阅所有奏章，以安抚天下人心，这是臣最大的心愿。"皇帝看了奏疏深受感动，派宦官传旨说："王阁老的忠诚爱民之心，朕已完全明白。"第二天，皇帝便亲临宫门，召见王公进见。

当时朝廷大臣请求册立太子很久都未得到应允，人心惶惶。庚寅年正月初一，皇帝在寝宫召见内阁大臣，趁机让皇长子出来与大臣们相见，四位大臣当面请求为皇长子安排讲学教育，退朝后又上奏请求册立太子，两次上奏都没有回复。过了很久，王公认为自己被起用一年多，却未能有所作为，于是上奏弹劾自己，说："近来灾害异象接连出现，边疆不安定，朝中议论纷纷，法度纪律败坏，这正是君主忧虑、臣子效力的时候，可我却空占职位、无所作为，不能尽丝毫之力，臣罪该罢免。"皇帝下旨安慰挽留。王公又上奏说："如今皇长子聪慧，朝廷内外都心系此事，可册立太子的大礼未举行，群臣百姓心生疑虑。而且宫廷之中，陛下喜怒过度、斥责严苛，对上有损平和之气，对下让人心生恐惧，值得忧虑恐惧的事不止一件，可臣才能不足，无法匡正辅佐，诚心也不能让陛下感动，内心惭愧于尸位素餐，实在无法安心。"言辞更加恳切，皇帝虽然没有应允，但多次下温言圣旨催促他处理政务，王公才开始办公，朝廷内外因此对他寄予厚望。

这年十月四日，王公再次上奏请求册立太子，当时他分管礼部事务，也联合九卿大臣三次上奏。皇帝下诏斥责群臣，剥夺了礼部官员的俸禄。于是三位内阁大臣各自辞官回乡，只有王公居中调解，皇帝的怒气才稍稍缓解，下诏催促三位大臣回朝。随后皇帝派宦官李浚传旨给王公："册立太子的礼仪，将在明年告知朝廷大臣，不要再上奏打扰，若再有人请求，就等皇长子十五岁以后再举行。"王公见皇帝已有明确期限，国家根本已定，便草拟传旨文书呈递，请求向百官宣告，故意隐去"十五岁"的说法。又考虑到文书可能无法下发，便先口头将皇帝旨意快马告知礼部官员，礼部随即上奏回复说："刚接到圣旨，已将册立大礼有期的消息传告南北各官衙，让大家静候安排。"奏疏中也隐去了"十五岁"的内容。皇帝本不允许公开宣告，看到礼部奏疏后，又传旨责备王公："李浚传达的旨意只让你知道，你为何匆忙告知礼部官员？而且礼部的回复是什么话？"恰逢科臣的奏疏也呈上，一并被斥责，然而皇帝虽然不悦，册立太子的事却因此有了进展，这都是王公从中调解的功劳。

不久三位大臣奉诏回朝，见王公却闭门辞官，皇帝多次下旨催促他出来理政。第二年八月，工部郎中张有德再次上奏请求筹备太子册立事宜，当时太仓王锡爵因回乡探亲不在任，申时行因被弹劾请假，只有王公与许国在内阁当值。王公担心张有德的奏疏会引发皇帝恼怒、耽误大事，想顺势促成此事，便也引用之前的圣旨请求册立。皇帝本就恼怒张有德，进而斥责内阁大臣不该附和，又将册立之事推迟三年。于是许国被罢免，王公上奏说："内阁所呈的奏疏，臣也参与谋划，以致耽误了册立大礼，许国离职，臣不能独自留任，请求一并罢免臣。"奏疏呈上，皇帝回复已知晓。此时申时行也离职，内阁大权即将归于王公。王公随即请求催促王锡爵回朝辅佐，自己与新内阁大臣赵志皋一同处理政务。

恰逢少卿曾乾亨提议裁汰京城卫所官员，卫所官员竟在朝堂上围住尚书同亨闹事。王公在内阁得知此事，立刻派人前去宣告："天下只有反叛的军队，哪有反叛的官员？你们竟敢在皇宫禁地围困侮辱大臣，罪当处死，绝不宽恕。"卫所官员听后纷纷散去。兵部尚书想宽恕此事，王公坚决不同意，请求让五府追查主谋姓名，依法处置，事情才得以平定。

第二年壬辰年，科臣李献可等人上奏请求提前为太子安排讲学，皇帝下旨严厉责罚。王公当即封还皇帝的批示，极力请求宽恕，奏疏呈上却没有回复。而其他为科臣求情的官员，都被削去官职，有的甚至被杖责。王公因此称病请求辞官，说："太子的讲学教育，本就该尽早安排，科臣的建议，并没有过错。可因为臣封还内廷批示，就招致责罚，牵连众多官员，让朝廷内外猜疑不断，宫廷之中谗言四起，这对损害陛下德行、动摇国家根基，不是小事。如今臣既无法匡正补救，若再苟且迎合、犹豫不决，正如汉代大臣汲黯所说的'阿谀奉承，让君主陷入不义之地'，使朝廷蒙羞，臣死有余辜，恳请立刻罢免臣，以向天下人谢罪。"奏疏接连呈上三次，言辞更加痛切，皇帝始终不允许，还派宦官前去探望，传旨说："你好好调养身体、医治疾病，不要再说辞官的话。"王公上奏谢恩，却依旧卧床不出，再次请求辞官，皇帝才应允，还命令地方官员时常探问他的生活起居，说日后会再次召他回朝。

有人对王公说："你是内阁大臣，即便劝谏不被采纳，也该稍微隐忍，以成就大事，为何非要立刻决断辞官？"王公说："不对。古代君主之所以能随心所欲，都是因为大臣贪恋禄位、小臣畏惧罪责，从而轻视朝廷法度。我认为，大臣不贪恋官爵俸禄，小臣不害怕责罚诛杀，国家大事才能办成。"听到的人都佩服他的见解。

王公辞官回乡三年后，皇长子出宫到府邸讲学；又过了几年，太子之位终于确定。王公举手加额庆贺，斋戒沐浴后上表祝贺。皇帝也派使者带着羊酒、银两到王公家中慰问，并授予他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

又过了一年，即癸卯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王公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讣告传到京城，皇帝下令按一品官员的规格赐予祭葬，特别追赠少保，赐谥号"文端"，荫封他一个儿子官职。王公一生所受的恩宠礼遇可以说是十分完备了，可天下人仍因他忠诚为国，却未能充分施展才能实现天下太平，而满怀思念。

王公身材高大、面颊丰满，伟岸挺拔，气度宽宏博大，喜怒不形于色，却操守严谨、处事坚定，只要是他认定不对的事，即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当年张居正生病时，朝廷大臣纷纷前去祈祷，只有王公推辞不去。等到张居正倒台，查抄家产时收缴的往来书信中，没有一封是王公的。张四维继任内阁首辅，因为与王公是同乡，多次向他咨询意见，王公多有规劝补益。后来朝政越发宽松，朝中官员有的偏激求名、争着标新立异，给当权者带来诸多困扰，王公却坚定中立、不依附任何一方，常以大义为双方调解，让双方都心悦诚服。等到升任内阁首辅，他推举贤才、接纳意见，言辞正直、态度庄重，百官都钦佩敬仰，始终没有非议。辞官回乡后，他在远郊建造别墅，与乡亲故友欢聚，有客人来访不刻意回避，也不随意结交，举止从容安然。他博闻强记，学识涉猎广泛，文思敏捷，下笔千言，文章宏大通畅、辞藻丰赡，自成一家风格。他恪守伦理、砥砺节操，品行纯正完备，因早年失去父母，终身心怀思念，为继母景淑人守丧时，痛哭流涕、哀伤过度，哭声不断，旁人都觉得他至情至孝、难能可贵。他与人相处，平易宽和，是温和的长者，可居家理政时，却规矩严明、一丝不苟，家中大小事务、宗族仆从都不敢有丝毫违规假借。他探问病人、赈济灾民，恩惠遍及乡邻，交际宴请都十分丰盛，可在财物取舍上却坚守原则、分毫必清。自己日常用度，却不尚奢华，儿子众多，家产并不丰裕，去世时，家中几乎无力置办完备的丧礼。

王公最初娶霍淑人，未行庙见礼霍氏便去世；继室李淑人，持家有道、贤良淑德，在王公回乡的第二年去世。等到王公安葬时，皇帝下诏一并祭祀，将李淑人与王公合葬。王公共有八个儿子：长子王浚初，乡试考中第一名；次子王湛初，荫封中书舍人；其余儿子年龄大小不等。众多孙子也都才智出众，婚配的都是名门望族。这些事迹都记载在行状墓志中，这里不再赘述。

赞曰：我与王公同朝为官，相交深厚。看他气度宏伟、才识出众，明察秋毫、见识高远，如汪洋大海般广阔，难以测度其边际。等到面临生死攸关的大事，他担当重任、坚守忠诚，坚定执着如同要以生命捍卫道义，是何等刚正不阿啊！当他在朝堂上直言劝谏、言辞激烈时，君主也难免有所忌惮，然而册立太子的国家大事，他始终坚持、毫不动摇，而君主对他的恩宠礼遇，也始终没有减少。想来是他的诚心感动了君主，君主暗中信任倚重他，以定下关乎万世的国策，这圣明独断的缘由，本就不是以官员的任职与否能窥测的。好啊！王公论述大臣之道，若真能不贪恋官爵，被君主敬重，天下事还有什么难易之分呢！王公在内阁任职前后八年，却仍未能完全施展才华，所以天下人都为他惋惜。然而他所建立的功业、彰显的节操，光明伟岸，早已鲜明地载入史册，堪称国家栋梁之臣。他福泽深厚、子孙昌盛，人才辈出，这正是仁德之人的福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