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院子的阳光

Sunshine colleague

　　晴日，楼院地上、墙头上，总有光斑在轻轻晃动。目之所及，总会想起老家那一院子的阳光。

北方的日头向来绵长。天刚亮，阳光便越过矮矮的院墙，铺洒老家的院落。院中，有母亲栽下的苹果树、梨树、花椒树、香椿树，它们在忙碌岁月里早已长得枝繁叶茂。枝叶交错着，把缕缕阳光筛成点点碎金。年迈的奶奶腿脚不便，坐在厚重的手工麻绳袋子上，袋子铺在树荫的向阳处，为的是能让奶奶躺在上面晒太阳。阳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落在奶奶枯瘦的手上，白发熠熠生辉，奶奶一言不发，眯着双眼，安享片刻的暖意。那一院子里的阳光，从清晨照到日暮，漫过整个房屋。向阳处的老旧堂屋，尤其被阳光照得通透。每个角落里，都留存着我童年与少年的旧时光。

温润的、斑驳的阳光，带着春日清和，裹着四季烟火，汇成心底的柔软，饱含思念的酸涩。

年老的父亲，时常被病痛缠身。他不能像从前那般出远门，行医奔波。父亲闲不住，只要身子稍稍舒坦，总要挪步到院子里，手持苍蝇拍打发时间。很少见到父亲坐着矮凳晒太阳，看花草树木。他晚年时光大多在半坐半躺，或戴着老花镜看书。极少看到父亲和人在路边聊天。很多时候，他自己带着病，在治病救人。父亲见家人太忙时，总要想方设法烧一壶开水，以示他的心意。他望着窗外移动的光影，像一只温顺的老猫，在静静打发时光。夏天，在安静的堂屋里，顺着光传来嗡嗡嘤嘤的苍蝇声，蜜蜂声，成了平淡日子里最真切的声响。从院子墙角处，偶尔有小鸡探头探脑走进屋里。小猫小狗们，更喜欢在阳光里撒着欢儿追逐嬉闹。它们的爪子踩在地上还哒哒作响。灶房里，传来妈妈烧柴火的噼啪声，和着灶具相撞的声音，混着饭菜香气飘满整个院落。童年的自由快乐，是在院里喂猪喂鸡，伴随着鸡鸣狗叫长大；是被一院子阳光紧紧包裹着树木，在忙碌与平凡中温暖着成长。

秋收的院子，自带喜感。阳光里带着醇厚的庄稼气息。刚从地里收回的高粱、黄豆、玉米、洋芋，满满当当地摊在院子里晾晒。泥土香混合着粮食的清香，成了一家人一年的辛劳与指望。母亲总是在阳光里忙前忙后，打理粮食，照料家事，她的身影在光影里穿梭，将青丝慢慢熬成了白发。最难忘第一次远赴外地读师范。那年秋天，母亲特意将炕席撤到院子里，她席地而坐，借着阳光为我缝制新被褥。那块粉色的绸被面，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像春日里盛开的桃花，柔软又鲜亮。母亲一针一线，将牵挂与不舍，缝进了被角。随着那一幕光影，我的人生从此开启了独立。也渐渐离开了小院。

世事变迁，皆成过往。随着父母离世。我和那一院的阳光，也成了回忆。

高楼锁得住身体，却锁不住思念。梦里依旧在想念那一院子的阳光。再也看不到父亲，手持苍蝇拍在院里晒太阳、打苍蝇的身影；再也没有母亲在阳光里缝被、操劳的模样。那些伴着阳光的烟火日子，那些藏在光影里的温情，随着亲人的离去，成了回不去的旧时光。目之所及，记忆从未消散。被阳光照过的童年，少年，照过病中坚强的父亲，我永久思念的母亲。

生活总让人感慨：珍惜重逢， 不忘旧时光，是人类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