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尼孽海》第二部：书香破红尘，才高惹尘缘十八

庄蝶

第三回 交文友纵横文坛 负才情诗名远播

诗曰：

布衣僧服闯尘寰，笔墨风流不等闲。

诗名传遍江南地，醉卧花间意自酣。

话说曼殊因樱山初恋菊子投海碧海，情伤刻骨，心灰意冷，归国后一度在蒲涧寺再剃僧头，妄图以佛法断绝尘缘。可半生情劫、身世飘零、世间冷眼，早已把他的心性磨得半僧半俗、不僧不俗。清规戒律虽在，情海波澜却未平，没过多久，他便再次离寺，重归红尘，一身漂泊，游走于乱世江湖之间。

时值清末民初，天翻地覆，旧帝制轰然倒塌，新思潮如江海奔涌。各地烽火渐起，百姓流离失所，大街小巷处处皆是乱世疮痍。可偏偏在这片残破天地里，文坛却意外勃兴——思想解放、言论自由、报刊普及，使旧学根基未泯、新学力量猛增，文人墨客如雨后春笋般冒头。诗社、学社、报馆林立，上海、苏州、杭州一带，更是文星璀璨、名流辈出，成了名副其实的文坛心脏。

上海愚园、徐园、张园，四马路茶楼、惠芳茶楼，苏州沧浪亭、虎丘、山塘街，杭州西湖唐庄、白云庵、孤山放鹤亭，皆是文人雅士雅集之地。春有雅集、秋有诗会、冬有消寒会，文人雅士或泛舟湖上，或登临山水，或围坐茶肆，诗酒唱和，论古谈今，译介西学，抨击时弊，一派意气风发、笔墨纵横的盛世乱象。

曼殊便是在这般文坛风云中，身披洗得斑驳的旧僧衣，脚穿磨穿鞋底的芒鞋，手持洞箫、肩背诗卷、怀抱粗陶钵盂，孑然一身游走于江南市井与山水之间。情伤难愈，眉宇间总透着一股清冷孤苦，可一身才情，如藏锋之剑，隐隐而动，难以掩盖。

他自幼浸淫古籍，通经史子集，又羁旅海外多年，精通英文、日文、梵文诸语，诗词落笔带禅意与飘零，书画空灵出尘意，翻译西学更是文笔流畅、中西贯通。这样的天赋异禀，在江南文坛实属罕见，只待一次机会，便足以让他光芒乍现。

他初至苏州，暂寄城西白云庵。庵中清贫，几无陈设，他却整日以纸笔为伴，夜深人静时便吹箫自娱，或登虎丘远眺，或漫步山塘街，看烟雨迷蒙、柳丝轻垂。初时众人见他是个衣衫破旧的游方僧，只当是寻常云水僧，不屑一顾，更无人知晓他腹中锦绣、笔下生花。

直到一次虎丘诗会。

那日春深，柳絮纷飞，江南三地文人借虎丘名胜结会，以“江南春”为题，吟诗作赋。众人铺陈辞藻、炫才斗典，或写江南烟雨柔美，或抒宦海沉浮之苦，一首首诗接连呈上，却多是华而不实的矫揉之作。曼殊倚在梧桐树下，冷眼旁观，心中颇有些感慨，忽见友人递过纸笔，便不假思索，蘸墨落笔，寥寥几笔，一挥而成：

“春风吹遍江南岸，独倚僧栏看落花。一缕禅心牵俗念，半帘烟雨寄天涯。”

写罢，他便掷笔起身，欲转身离去。

众人本不在意一个穷僧，可待纸张传阅开来，满座文人无不动容——这首诗意境清绝，融禅意、飘零感、俗念、悲情于一体，字句干净剔透，绝非寻常人可作。众人惊叹之余，连忙追问其名。此时曼殊才由友人引介，道出“苏曼殊”三字，满堂哗然。

自此，“诗僧曼殊”之名，如星火燎原，迅速在江南文坛传开。他在报刊上刊出的短诗、译诗，以其独特风格与深情笔触，一夜之间收获无数读者。短短数月，他从无名游方僧，一跃成为文坛新秀，引得一众名士主动结交。

最先与他倾心相交的，是陈独秀。

彼时陈独秀在上海筹办《新青年》等刊物，思想激进，性情刚直，才情卓绝。他早闻曼殊奇名，一日在四马路听涛轩茶聚，见曼殊身披旧僧衣，孤坐窗边，神情清傲，便主动上前攀谈。从诗词到西学，从家国时事到身世漂泊，两人越谈愈投机，曼殊不多言语，却句句切中要害，见解独到，不媚俗、不迎合，心中家国之志，比许多文人更烈。

陈独秀当即叹服，道：“君虽身在空门，心在天下，才情卓绝，身世飘零，世间罕见。”

此后两人便成知己，时常彻夜长谈。曼殊困顿潦倒、身无分文时，陈独秀倾力接济；曼殊稿件、译著需刊行，陈独秀一手张罗。两人之间，是文坛知己，亦是革命同志，肝胆相照，互为支撑。

不久，曼殊得柳亚子相邀，赴西湖唐庄雅集，遇柳亚子。

柳亚子乃南社核心人物，嗜诗如命，爱才如痴，平生最推崇真性情、有才情的文人。他初见曼殊，便被其诗才与气质打动，当场叹道：“此僧此诗，如天外飞来，不染尘俗。”

两人一见如故。虎丘赏枫，西湖泛舟，沈园怀古，每至一处，曼殊吹箫赋诗，柳亚子则挥毫落纸，互为酬答。柳亚子怜惜曼殊性情疏懒、作品随性散落，便一路跟在他身后，细心誊抄、整理成册，生怕他的才情被岁月吞灭。曼殊一生挚友，柳亚子算最懂他的一个。

继而，经诸友引荐，曼殊又结识章太炎。

章太炎乃国学大师，博通经史、佛学、文字学，声望震海内。他与曼殊坐而论学，谈梵文、论佛学、讲小学，曼殊对梵文经典的精通、对佛学义理的通透，让章太炎惊叹不已，称他“慧根卓绝，天资罕有”。章太炎待他亦师亦友，悉心指点他治学根基，又与他一同抨击时弊、宣扬革命思想，曼殊在学问与见识上，皆因此获益良多。

而后，他又遇刘师培。

刘师培治学严谨，深耕传统经学与小学，功底极深。与曼殊相遇于上海书斋，两人终日闭门谈学，研讨经文、诗词、文字演变，一谈便是整日。刘师培佩服曼殊过目成诵的天资、兼通中西的学识；曼殊敬重刘师培治学态度的严谨与深刻，两人互为补益，成了学问路上的知己。

至此，曼殊以一介游方僧之身，纵横江南文坛，与章太炎、陈独秀、柳亚子、刘师培等名流往来密切，身份超然，却无人敢小觑。

他们或在上海愚园宴集，曼殊身披僧衣，却纵情于酒，开怀畅饮，醉后便挥毫泼墨，诗书画一气呵成，满堂皆惊；或在西湖泛舟，月色如水，谈笑论世，摒弃世俗身份，只做文人知己；或在陋室书斋，校勘文稿、翻译西书，以笔墨为刃，书写家国情怀。

一众名流皆敬他之才，怜他之苦，懂他的落寞与深情。他们不责他不守清规，不嫌他性情散懒，只以赤诚相待，让曼殊漂泊半生的心，终于在乱世之中有了归属与温暖。

曼殊的诗词，清新婉约、情深意切，传遍大江南北；

他的绘画，空灵脱俗、意境深远，一幅难求；

他的翻译，贯通中西、文笔优美，将拜伦、雪莱、西方小说带入国人视野；

他的文章，直击人心，或抒情怀，或论时事，或写身世，皆成经典。

他以才情立身，以笔墨扬名，以赤诚交友，以悲悯看世。半僧半俗，半醉半醒，不僧不俗，却在清末民初的文坛乱世里，绽放出独树一帜的光彩，被世人称作“江南文坛一绝”。

正是：

才情绝世冠文坛，诗画相传万众欢。

纵酒贪花随性过，不知身病已渐缠。

欲知曼殊纵情声色，又将经历怎样的情感纠葛，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