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扁担（散文）

罗宗

2026-3-15广安日报

父亲的那条扁担，倚在老屋的土墙边。

那是父亲手从后山伐来的，一株长了二十年的桑树，选最直溜的一段，用刨子刮了三天，又用糙石磨了七天，最后用桐油浸了又浸，才得了这筋骨。

扁担通体泛着深褐的油光，扁担中央常年压在父亲的肩肉上，已被汗水与体温磨出了一片圆润的凹陷，颜色沉黯。真正显出韧性的是两头，微微地向下弯着。那是被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重量，被满箩的稻谷、荡漾的水桶、小山似的柴捆，一寸一寸压出来的谦卑的弧度。

父亲挑着这根扁担，走进雾里。南方的雾湿漉漉，白茫茫，缠绕在山腰，匍匐在田埂，也扑在人的脸上、颈窝里。扁担的两头，是水桶、是粪桶、是箩筐、是箢箕、是柴捆，晃晃悠悠的。父亲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那扁担便随着他的步子，一上一下，极有韵律地颤动。

家里的生计，是这根扁担从山里、从田里，一担一担挑回来的。

春天挑秧苗，父亲从秧田里起来，裤脚高高挽起，扁担压进他古铜色的肩肉里，随着步子，有节奏地颤着，青青的、水淋淋的秧苗跟着一颠一颠，洒下些晶亮的水珠子。

夏天挑谷子，一前一后是两座饱满的金山。那是沉甸甸的喜悦，扁担被压得“吱呀”作响，父亲的步子反倒轻快了，汗从他短硬的发根渗出，滚过太阳穴，顺着脖颈深深的沟壑，流进粗布的衣衫里，洇开一片更深的颜色，也在扁担上留下新的、咸涩的印子。

秋天挑柴禾，干枯的树枝带着山野的清气，齐整整地束成两捆，父亲挑起那两座移动的小山，在蜿蜒的山路上稳稳地走着。

而冬天呢，父亲挑石头垒猪圈、砌屋场保墈，扁担与坚硬的青石角力，发出“吭哧”的闷响。

最漫长的是挑水，村口那口老井，青石井栏被井绳磨出无数道深沟，像岁月哭过的脸。父亲用扁担铁钩挂住木桶，探进幽深沁凉的井中，手腕一抖、一提，满满一桶清亮的水便上来了。两桶都满了，他直起腰，将那根油亮的扁担横上肩头。从井边到家门口，是一段上坡的土路。无论是暑气蒸腾的正午，还是寒星满天的深夜，他独自挑着那两桶晃荡的、银白的水，一步一步向上走。水有时会泼溅出来，像父亲流过的汗洒在土路上，很快就被吸干了，什么也看不见。

也有它闲下来的时候。黄昏，父亲从地里回来，洗净了手，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一抹天光，从这头，到微凸的腰身，再到另一头，用粗布细细地擦拭它。一遍又一遍，他的动作轻柔而缓慢，他不是在擦一件农具，而是在安抚一个劳累了一天的生命。

后来，父亲老了，背微微地驼了，这条同样被岁月压弯的扁担，就静静憩在老屋墙角，与蓑衣、镰刀为伴。浮尘一层又一层，轻柔地覆盖在它身上，它成了真正的“静物”。

我没有将它带走。它属于这里，属于这间即将坍塌的老屋，属于屋外这片已经荒芜、野蒿蔓生的田地，属于这里潮湿而苦涩的空气。它它早已不是一件独立的物件，和父亲、和这片土地连成了一体。

偶尔回去，我仍忍不住将它取下，摩挲那已被汗水与岁月浸润得发亮的担身。闭目细闻，还能闻到谷粒的香、水井的凉、春雨的润、冬雪的寒。

这条扁担，是父亲一生挺直的脊梁。它挑过赤地千里，也挑过丰年穰穰。它一头系着泥土深沉的喘息，一头系着天空缄默的凝望。

窗外的山野静悄悄的，又到了播种的季节。恍惚间，我又听见了那扁担发出的“吱呀”声，清清亮亮，从岁月深处悠悠荡来。它挑破了晨雾，也挑亮了长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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