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写汉隶《史晨碑》并同框对照(5)

隶书学友会(土岳清軒)

<p class="ql-block">临帖到第五遍,墨迹未干,我忽然把新写的那页《史晨碑》并排压在旧拓本上——左边是自己手写的汉隶,笔画尚带生涩的试探;右边是原碑拓片,字字沉厚如钟,筋骨分明。两列竖排,左右对称,却像隔着一百八十年的光阴在对话:我的字还浮在纸面,它的字已沉进石里。模糊处不是残缺,是时间盖下的印;清晰处不是完美,是匠人一刀刀刻进石头的笃定。临得越久,越不敢说“像”,只觉那方正的波磔里,有呼吸,有停顿,有未落笔前的一息凝神。</p> <p class="ql-block">再细看,左边我写的“史”字,蚕头尚圆,燕尾却收得急了;右边拓本里的“史”,起笔藏锋如敛袖,收笔铺毫似展袍——不是力气大小的问题,是心气沉没沉得下去。古朴不在形似,而在不抢、不滑、不取巧。我搁下笔,用指腹轻轻摩挲拓片右下角一处微凸的刻痕,那里曾被无数双眼睛看过,也被无数支笔临过,而此刻,它正静静等我再写一遍。</p> <p class="ql-block">风化的痕迹,原来不是败笔,是碑在呼吸。左边我写的字,墨色匀净,却少了点“毛边”——不是写坏了,是太想干净;右边拓本上那些斑驳处,石花漫漶,字口微损,反倒让笔意活了起来:横画末端微微炸开的石纹,竟比我的刻意波挑更见筋力。原来汉隶的“涩”,不在纸上磨墨,而在心里留白。我重新调了墨,不求光洁,但求一笔下去,有石质的微阻,有竹简的微颤。</p> <p class="ql-block">楷书写多了,手会惯性提按;一写《史晨碑》,手腕反而要沉住。左边我写的“晨”字,竖画太直,像站军姿;右边拓本里的“晨”,中竖微曲如松干,两侧“日”“辰”微微外拓,稳中含张。磨损不是衰败,是岁月替我们删掉了多余的表情,只留下最本真的结构。我撕掉那张太“工整”的,换上粗黄纸,让笔锋在纤维间稍作滞涩——原来临碑,临的不是字形,是那种不着急、不取巧、不讨好的从容。</p> <p class="ql-block">写到“碑”字,我停了笔。左边我写的“碑”,石字旁太方,碑字头太平;右边拓本里,“石”旁两竖微向内收,像两肩微耸,“卑”部横画层层下压,末笔舒展如托盘承露。磨损处恰恰在“卑”的撇脚,石粉剥落,反显出笔势的走向——原来沧桑不是衰弱,是把力气都用在了该托住的地方。我忽然懂了:临《史晨碑》,不是学它多端庄,而是学它多懂得承重。</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列写完,我退后半步看。左边墨迹未干,字字可数;右边拓片泛黄,字字含光。庄重不是板着脸,古朴不是蒙着灰;它就藏在那一横的微颤里,藏在那一捺的迟疑里,藏在我写错第三遍后,终于不再擦掉,而是就着墨痕再补一笔的坦然里。临帖五遍,没写像一个字,却好像,开始认得它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