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年古城一严州

小刚(手机摄影）

从大慈岩拾级而下，我们步履未歇，直赴下一站——建城已逾1800载的严州古城。此地素有“天下梅花两朵半，严州独占半朵香”之誉，宋时与金陵并峙，声名远播。巍巍古城墙雄踞江南，气韵沉厚，于南方实属罕见；一畔是富春、新安、兰江三江奔涌交汇的浩荡气象，一畔是白墙黛瓦、巷深檐低的千年风致。十九座功德牌坊静默矗立，如时光的碑铭，镌刻着这座古城不朽的荣光与气节。

车抵严州，时值酉时三刻。夕阳已悄然沉落于城墙檐角之下，余晖却未肯退场，将天幕染作橙红、橘黄与浅紫交融的薄绡，恍若一幅悬于风中的水彩长卷，正缓缓风干。众人雀跃登城，足下青石板被千载岁月磨得温润如镜，映着微光，也映着我们奔赴历史的热望。立于城垣之上，忽而万籁俱寂——眼前严州，白墙黛瓦层叠如诗，高低错落宛若韵脚，在暮色里低回吟唱，一首被时光反复誊抄、从未褪色的长诗。

沿澄清门古城墙缓步西行约一里半，便至三江交汇之胜境。

三江者，富春江之浩荡、新安江之清冽、兰江之婉转，于此浩然相会；北枕乌龙山之苍翠，南临三江口之浩渺，依山就势，因水成城，一帧天然水墨，风物清嘉，气韵天成。

严州建县，可溯至三国吴黄武四年（225年），历为睦州、严州州治所在。三江汇流，舟楫如织，尤至两宋，商旅辐辏，“千车粼粼，百帆隐隐，日过其前”，盛况冠绝东南。此地溪山自守，文脉绵长：北倚乌龙山之沉静，南濒三江口之奔涌；近可穿深巷寻牌坊旧影、叩古宅听檐角风铃，远可溯玉泉之澄澈、聆佛寺之梵呗；东汉高士严子陵曾垂钓于此，一竿风月，万古清标，为这座古城注入了淡泊而坚韧的精神底色。

匆匆用罢晚餐，我们再度登临澄清门。这座古城最雄浑的城门，如一位静默的守望者，将梅城古镇的温婉轮廓与新安江的粼粼波光尽收眼底，堪称严州第一观景台。入夜，城墙之上那别具一格的“梅花城垛”在灯火映照下悄然绽放，瓣瓣玲珑，暗香浮动，恍若整座古城在夜色中悄然吐纳的一缕清魂。

自澄清门步入正大街，一座座古牌坊次第铺展：思范坊旌表范仲淹遗风，建德侯坊铭记汉室功勋……每座牌坊皆非石木之躯，而是凝固的史册、站立的诗行。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斑驳石面映着暖黄灯影，市声隐约，烟火氤氲——此间一砖一瓦，皆在低语明清的晨昏，是触摸严州心跳最温热的街巷。

夜游严州，灯火如豆，倒映江流，古城在星月与波光间浮沉呼吸。我们沉醉其间，遂相约翌日五时二十分，再登城墙，共赴一场与朝阳的千年之约。

次日清晨五时二十分，我们如约而至。然天公别具匠心，未予金乌破晓之壮丽，却赐予一场浩荡大雾——雾自江面初生，薄如轻绡，贴水而流，恰似严州古城尚未睁眼的清梦；须臾之间，雾霭翻涌升腾，如乳白潮汐漫过城根，攀上女墙，终将整座城楼温柔吞没。登临之际，天地已浑然一色，恍若重返鸿蒙初辟。

远处三江口杳然无迹，富春、新安、兰江皆隐入苍茫，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悄然收卷。平日清晰可辨的对岸山影，此刻杳无踪迹。唯脚下古城墙的条石，真实可触——千年风雨蚀刻出的圆润肌理，在湿雾中泛着幽微润泽的微光。偶有早起鸟雀清啼两声，声随雾走，忽左忽右，仿佛雾霭本身在耳畔低语、在时光里游弋。

严州建城之始，可溯至唐中和四年（884年），后经北宋宣和三年（1121年）及元至正年间屡加修葺，城垣格局愈臻完备。截至2024年1月，已系统完成府衙、县衙、玉带河及古城墙遗址等1.6万平方米考古发掘；复建历史牌坊十五座，建成沉浸式文化体验场馆十五处，修复古城墙三百余米及定川门等三座古城楼——千年文脉，正于砖石与光影间，悄然复苏，静静延展。

下城回望，雾霭仍缱绻于城楼檐角，似不忍辞别。那场失约的日出，并未缺席；它悄然化入满城云气，以另一种磅礴与澄明，让我们在混沌初开的静默里，真正触到了严州——这座1800年古城最幽邃、最本真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