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踏进武汉大学的时候,沿着自强大道往前走,远远地,便望见一片粉白的云霞浮在半空——那不是云,走近了,才看清那一树一树的樱花,花瓣薄得透光,粉中带白,白里透粉,像是谁用最淡的胭脂,在宣纸上轻轻点染过。有的花朵儿全展开了,露出嫩黄的花蕊;有的还是半开,鼓鼓的,像小姑娘抿着的嘴。微风吹过,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地上铺成一条软软的花径。这时候,我忽然想起李商隐的诗句来:“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虽不是永巷,也没有哀筝,但这樱花如云的景象,倒真有几分诗中描摹的意境。</p> <p class="ql-block"> 登上樱花城堡的最高处,回头望去,整条樱花大道尽收眼底。粉白的花海,青灰的屋檐,翠绿的珞珈山,还有远处东湖的波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慢慢展开的长卷。花影摇曳间,我仿佛看见了八十多年前,那些种下樱花树的人,可曾想到,他们种下的不只是一棵树,而是一个传承了近百年的约定——每年春天,珞珈山都要用这场盛大的花事,来拥抱每一个爱美的人。</p> <p class="ql-block"> 走到老斋舍的拱门下,我停下来。这石拱门不知走过多少人,石头已经被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仰头看,层层叠叠的屋顶依山而建,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一九三一年建成的房子,快一百年了,墙上的藤蔓爬得密密实实,有些窗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图书馆的灯光。这时候我忽然想,当年那些学生,是不是也像我这样,站在这里发呆?他们穿的是长衫还是学生装,他们想的是国家的前途,还是自己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 老斋舍的碧瓦灰墙,在樱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静。那些爬满青藤的窗子,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都静静地看着这年年如期而至的花事。一个穿白裙的女孩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小心地放在掌心,像是接住了一个春天的梦。</p> <p class="ql-block"> 穿过拱门,往上走,到了老图书馆门前。石阶宽宽的,凉凉的,我坐下来歇脚。一个男生抱着厚厚的书从里面出来,步履匆匆,也不看风景,径直往山下走了。我替他可惜,又觉得不必可惜——他正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在这山上,今天不看,明天看也来得及。</p> <p class="ql-block"> 再往上,就是珞珈山了。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树密密地遮着天,偶尔漏下几缕阳光,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走到半山腰,回头一看,东湖就在眼前了,白茫茫的一片,水天相接处,几艘船慢慢地移。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p> <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所学校,一百多年来,有多少人像我这样走过这些路?那些在战火中辗转求学的学生,那些在讲台上慷慨激昂的教授,那些在实验室里彻夜不眠的学者——他们都走过。路还是那条路,树已经不是那些树了,但总有一些东西留了下来,在这山间,在风里,在每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p> <p class="ql-block"> 走到校门口,回头望望,珞珈山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着一山的书声和梦想。花会谢,人会散,但这一季的温柔,却会长长久久地留在心里。就像珞珈山的春天,年年如期而至,从不失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