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小舅》

孙香芹《且听风吟》

<p class="ql-block"> 小舅</p><p class="ql-block"> 孙香芹</p><p class="ql-block">小舅,这已是我第三次来看您。</p><p class="ql-block">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您的身影——您走的时候,我尚在懵懂,毫无记忆。我所知道的您、我心中的您,大多是成年之后,从家人口中一点点拼凑而来。</p><p class="ql-block">今日提笔,为您写下这篇迟来的祭文,未及落墨,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p><p class="ql-block">五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您独自一人从西安回到家乡洛阳。在一个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的夜晚,您义无反顾、决绝决然地走向铁轨,以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那一年,您才年仅二十四岁。</p><p class="ql-block">小舅啊,小舅!</p><p class="ql-block">这么多年过去,母亲在世时,与小姨每每提起您的离去,依旧痛断肝肠、泣不成声。我无从知道,您生前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煎熬;但我知道,您一定是承受了命运所不能承受之重、之痛,一定是对这个世界失望到了极点,看不到一丝希望,看不到温暖和光明,更看不到未来,才会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独自在铁轨旁徘徊许久,最终以这般惨烈的方式,逃离尘世带给您的无尽伤痛。</p><p class="ql-block">听长辈们说,您曾在西安一家工厂做木工,每月只有几十元工资。即便如此,同事遇到难处,您仍把省吃俭用攒下的六十元钱借给他人。直到您离世,那笔钱也成了一笔无人偿还的旧账。</p><p class="ql-block">只因家庭成分不好,老实本分的您,成了厂里的批斗对象。在一次次非人的折磨之后,您带着满身的伤痕,用身上仅有的几块钱买了张车票,踏上返乡之路。</p><p class="ql-block">也许是批斗时的惊吓与恐惧,深深刻进了心里,回到家乡农村之后,您常常会莫名举起双手,哭喊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家人都以为,您的精神已经受了重创。</p><p class="ql-block">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谁也没有想到,我的小舅,终究没能扛过那场狂风暴雨般的劫难,你的生命消失在那个特殊时代的洪流里。</p><p class="ql-block">或许是血脉相连,每次站在您的墓前,听着小姨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心也被一次次被狠狠刺痛。</p><p class="ql-block">小舅啊,您还那么年轻,怎么忍心抛下年迈的母亲?又怎么舍得深爱您的亲人?</p><p class="ql-block">您可知道,您的离去,成了母亲娘家梁氏家族心中,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痛。您的悲惨命运,是家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更是一个时代的悲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舅,如果人生真有来世,愿您在下一个轮回里,再不受这人间疾苦,能赶上如今国泰民安、安稳太平的好时代。</p><p class="ql-block">愿天堂再无欺凌,再无苦难。</p><p class="ql-block">愿小舅,来世平安顺遂,一生被温柔以待,拥有一个圆满幸福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0日于故乡洛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