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从桂林磨盘山乘船游漓江。

佘梦兴

晨光刚在江面铺开一层薄银，我已站在磨盘山码头的石阶上。江风微凉，裹着水汽扑在脸上，远处山影还浮在雾里，像未干的淡墨，一笔一笔洇在青灰天幕下。汽笛声起，悠长而温厚，游船缓缓离岸，船身轻摇，仿佛不是驶入漓江，而是轻轻掀开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我，就这么被载进了水墨的呼吸里。

船行江心，两岸青山次第退去，不争不抢，只静静立着，如千年守候的故人。山形柔中带韧，有的圆润如卧佛，有的峭拔似剑锋，全被绿意浸透，浓淡相宜。阳光斜斜切过山腰，把树影揉碎在江面，水光便活了，碎金跃动，随波轻颤。偶有白鹭掠过，翅尖一点，涟漪一圈圈荡开，像谁在画纸上不经意点下的留白。

甲板上渐渐热闹起来。人们不约而同涌向船舷，有人举起手机，有人摊开速写本，更多人只是站着，仰着脸，任山风拂过发梢。我亦随人流靠向栏杆，目光追着远处那几座山峰——它们静默矗立，却仿佛在说话：兴坪的元宝山，真如一枚青玉印章盖在江上；九马画山的岩壁斑驳，我数到第七匹马便笑了，何必数清？山本无意成马，是人心太想留下一点灵犀的印迹。

午后行至黄布倒影，江面忽然平得像一面古镜。七峰倒悬水中，山是山，影是影，又分不清哪是实哪是虚。我低头看脚边流水，竟恍惚觉得船在青山顶上浮行——原来诗不是写出来的，是山水自己流进人心里的。

船行至中段，我回到船舱，在临窗小桌前铺开一张宣纸。墨已研好，笔尖微润。窗外青山缓缓移步，水影摇曳，我并不刻意描摹，只依着心绪落笔：几抹淡墨勾出远山轮廓，稍重的焦墨点出近处石隙的苍苔，再以飞白扫出江风拂过的竹影……墨色在纸上自然晕染，竟比实景更显空灵。同行旅人笑问：“画得像吗？”我摇头：“不是画山，是留一段江风在纸上。”

那张未干的画就搁在窗边小桌上，墨迹未定，窗外山色已悄然流转。我坐在红桌布前，手边是半盏凉透的桂花茶，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山势竟与窗外真山遥遥呼应。原来所谓“人在画中游”，未必是身在景里，而是心已与山水同频——笔未落时，山已在胸中成形；墨未干时，风已入纸三分。

船近阳朔，江面渐阔，山势也愈发舒展。双层游船破开碧水，船尾拖出长长的白练，像一句未写完的诗。甲板上人影疏朗，有人静坐，有人低语，有人把相机收进包里，却把整条漓江装进了眼睛。我倚着栏杆，看青山一重叠过一重，终于隐入薄霭深处——它们不送，也不留，只以亘古的静默，目送这一程人间清欢。

最后一段水程，两岸山色愈发清秀，山形如黛，水色如碧，天光云影共徘徊。游船缓缓靠岸，龙头山码头的石阶近在眼前。我回望来路，漓江已化作一条青绸，蜿蜒于峰峦之间，仿佛不是结束，而是把整条江的呼吸、山的轮廓、水的韵致，悄悄系在了我衣襟一角。这一程四小时的水路，没有惊心动魄，只有山在看我，水在映我，风在读我。它不教人记住哪座峰叫什么名字，却让人记住了自己站在甲板上时，心忽然变轻的那一刻——原来所谓“百里画廊”，画的从来不是山水，而是人与山水相认时，那一瞬的澄明与温柔。

你不在远方，你已在我落笔的墨痕里，在我回望的余光中，在此后每一个想起青山绿水的清晨。再見了，漓江。

　《舟行漓江》

轻舟泛水入烟峦，

叠翠峰影落碧滩。

百里画廊行不尽，

一篙撑碎满江寒。

《漓江夜泊》

竹筏摇影入漓江，渔火初明映晚江。

翠嶂含烟笼暮色，鸬鹚静立待晨光。

一灯暖透清波里，半袖风牵素袂香。

醉卧滩头忘归处，山光水色入诗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