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卷里行，工笔墨中停

行天下人

这一程，是水墨在纸上呼吸的节奏，

是我在画境里缓步的停驻。

不问何处是江南，只觉山影浮于腕底；

未择哪日登高，已见云气漫过眉梢。

梅枝横斜处，我与林和靖共折一枝清寒；

竹影婆娑时，恍闻苏子夜游赤壁的微叹。

小舟穿云，不是渡水，是渡心；

古塔望月，不在登临，而在落笔一瞬的澄明——

原来山水卷里行，行的是千年未冷的墨痕；

工笔墨中停，停的是自己那一息未散的呼吸。

梅破寒枝，红瓣未喧，

蓝石静卧，如砚中未干的宿墨。

竹影斜来，不争春色，只把清气悄悄推过纸边。

我驻足，不是看花，是看那笔锋如何从枯涩里洇出温润——

原来最烈的红，也要靠最淡的留白来托住。

粉瓣初开，枝如铁画，

竹叶三两，便撑起整幅清气。

蓝石孔窍，似藏古泉声，

我俯身细听，竟听见宋人磨墨的沙沙声。

原来工笔不是描形，是把心调成最细的毫尖，

在浓淡之间，认出自己本有的风骨。

飞瀑自天垂落，不是水，是未题款的狂草；

山崖嶙峋，松针如钉，把苍茫钉在绢素之上。

我立崖边，并未数它几尺高，

只觉那水声撞入耳中，竟化作胸中一脉奔涌——

原来山水卷里行，行的是气；

工笔墨中停，停的是那一声未出口的长啸。

梅枝如铁，红瓣似火，蓝石沉静，翠竹摇风；

牡丹未堕富贵气，玉兰不染孤高病。

双鸟栖枝，并非为画添趣，

是替我停在花影最浓处，看一瓣落，一影移，一息定。

原来格物不在穷究，而在凝神一瞥；

致知不在远求，而在墨未干时，心已静。

河如素练，舟似游心，

山崖夹岸，石阶蜿蜒如未写完的诗行。

亭子半隐，不待人登，已纳尽四时云气；

我坐于舟中，不摇橹，只任水光把衣袖染成淡青——

原来山水卷里行，行的是无岸之渡；

工笔墨中停，停的是桨未举时，那一片粼粼的空明。

山势层叠，青绿是泼洒的呼吸，淡赭是轻皴的叹息；

瀑布悬垂，素练之下，松声自远而近。

亭台半隐，小舟独泛，

拄杖者徐行，抚琴者低眉，待月者不言——

他们不是古人，是我心所化三影：

一影行，一影听，一影等。

原来所谓可游可居，并非山水有屋，

是心在浓淡干湿间，终于认出自己的檐角与窗棂。

日月双塔倒映碧波，石桥横跨飞瀑，

鹰立危岩，而志在云外；

我坐溪畔，忽然身轻——

不是飞升，是退回到宣纸的留白处，

看墨未落时，山已在，水已流，

而我，正站在浓淡交界那一笔最柔韧的呼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