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襄阳古城墙

启翔

<p class="ql-block">启翔/5409117</p> <p class="ql-block">清明回乡祭祖,趁着无事,又一次夜访那座熟稔的古城墙。</p><p class="ql-block">车开到临汉门附近,才知今夜的热闹。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车子一寸一寸地挪,像蜗牛爬过雨后的小径。索性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过去。四面八方的游客汇成喧腾的洪流,操着各地方言,举着手机,脸上都是兴奋的神色。</p><p class="ql-block">登上城墙,已是晚上八点。清明时节,晚风还带着凉意,从汉江上吹来,把远处码头的灯火摇得明明灭灭。</p> <p class="ql-block">我扶着雉堞朝对岸望去,城市的霓虹铺满江面,对岸楼宇的灯带与游轮的彩光交相辉映,倒映在水中,像谁用丹青在宣纸上薄薄地晕染了一笔。那光是绛紫色的,又透出些橘黄的暖意,正一点一点沉进汉水里去。</p><p class="ql-block">城墙脚下的射灯亮起来,青砖被照得斑驳如旧,仿佛镀了一层古铜。灯光勾勒出砖石上每一道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说不尽的故事。</p><p class="ql-block">面对这夜色中的古城,我想起金庸笔下的侠骨丹心,郭靖那句“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正是襄阳城的精神注脚。</p> <p class="ql-block">据记载,这城墙始建于西汉,原为土城,宋代改砌砖石。元末大半毁于战火,明洪武初年,卫国公邓愈守襄阳,在整修旧城的同时,将东北隅的城墙扩展至江边。</p><p class="ql-block">两千多年了,城墙全长七千余米,最高处近十一米,最厚处十四米,城下护城河宽逾百米,最宽处达两百五十米。冷兵器时代,这无疑是坚不可摧的壁垒。唐代诗人杜审言《登襄阳城》写道:“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p><p class="ql-block">站在这里,手抚粗糙的砖石,才能真正掂出“华夏第一城池”这六个字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城墙上人很多。几个年轻人点燃孔明灯,灯罩鼓起来,摇摇晃晃地升上去,引得一片欢呼。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江面上已飘着许多盏橙黄的光点,浮在墨色的夜空里,像倒悬的星河。</p><p class="ql-block">那些灯越升越高,有的飞过了汉江,有的消失在城楼的飞檐后面。每一盏灯里,大概都装着一个心愿——恋人们祈求天长地久,游子们遥祝父母安康。不时有商贩提着灯兜售,询问着过往行人。</p><p class="ql-block">古城、江面、人群、孔明灯,汇成一幅既古老又鲜活的画卷。</p> <p class="ql-block">沿着城墙向西走,脚下便是明代洪武年间铺设的青石,凹凸不平,走在上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笃笃的,像是敲在历史的脊背上。</p><p class="ql-block">在这两千年里,有多少代人在这城上行走,有多少支军队在这城下厮杀,又有多少个王朝来了又去。可今夜,这座古老的城墙上,没有金戈铁马,只有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不多远,便到了夫人城。这段城墙向外突出一截,呈长方形,像一只伸出去的手臂。城墙上立着一尊汉白玉塑像,是一位老妇人,手持令旗,目光坚定——那就是韩夫人。</p> <p class="ql-block">东晋太元三年,前秦苻丕围攻襄阳,守将朱序轻敌疏备。其母韩夫人早年随夫于军中,颇知军事,亲自登城巡视,见西北角地势险要,必先受敌,便率家中婢女和城中妇女,夜以继日筑起二十余丈的新城。敌军来攻,西北角果然最先溃破,朱序率众移守新城,城得以保全。襄阳人为了纪念这位了不起的母亲,便将此处称作“夫人城”。</p><p class="ql-block">我在城垛边站了很久。塑像里的韩夫人沉默不语,目光越过汉江,望向遥远的东晋。不敢想象在那个夜晚,一个母亲,带着一群女人,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墙上筑城,勇气又从何而来?</p> <p class="ql-block">也许答案很简单——她要守住这座城,因为城里住着她的儿子,住着她的家。正如《诗经》所云:“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母爱如风,却能筑起铁壁铜墙。只有当你站在这里,才能真正触摸到历史的温度。</p><p class="ql-block">从城墙上下来,沿临汉门往南,便是北街。</p><p class="ql-block">今夜这里人山人海。仿古步行街在灯火中褪去了白天的古朴,青瓦飞檐挂着的红灯笼连成一片,把整条街染成暖红色。接踵的人群里,有牵着孩子的父母,有挽着手臂的情侣,偶尔有穿汉服的姑娘飘过,衣袂翻飞,让人恍惚以为穿越了时空。清代襄阳名士王万芳曾作《襄阳好》十首,开篇便道:“襄阳好,第一是萧楼。”</p> <p class="ql-block">北街两侧,各色小吃目不暇接。红糖饼的焦香飘出来,据《同治襄阳县志》记载:“腊月二十三祭灶,陈糖饼供养于家堂。”一百六十年前的习俗,至今仍在舌尖上活着。</p><p class="ql-block">我禁不住买了一个,灰白色的饼壳,里面用纯正红糖拌干面粉做馅,烤好的红糖饼是空心的,红糖均匀贴在内壁上,咬一口,香、脆、甜。</p><p class="ql-block">还有襄阳牛杂面,据说清康熙年间已有了,三百年的历史,一辣二麻三鲜,吃得人额头冒汗。虽然刚吃过晚饭,闻着那香味,我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p> <p class="ql-block">北街中段,巍然矗立着昭明台。这是为纪念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而建。</p><p class="ql-block">萧统生于襄阳,他主编的《昭明文选》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选编了先秦至梁以前七百余篇代表作品。一座城,能在最中心的位置为一位文人建楼,千百年屡毁屡建,这份对文化的敬重,让我这个襄阳人也为之动容。</p><p class="ql-block">唐代李白游襄阳时写道:“襄阳行乐处,歌舞白铜鞮。江城回绿水,花月使人迷。”千年前的繁华,与今夜何其相似。</p> <p class="ql-block">穿过昭明台,拐进一条巷子,喧嚣忽然退去了大半。这便是管家巷。据《襄阳府志》记载,清代已有其名。</p><p class="ql-block">明清时期,这条街巷周边分布着襄阳县衙、湖北提督府等十余处官衙,南腔北调在此交汇,商贾云集,素有“半城烟火半城诗”的美称。</p><p class="ql-block">如今的管家巷经过改造,成了一处文化休闲街区,青石板路,仿古建筑,透着雅致的匠心。</p><p class="ql-block">巷子不长,却别有洞天。两侧店铺多是襄阳百年老字号,“襄阳八大碗”最具地方特色——四方桌,八人席,蒸、炸、焖、酥、煎、煮、炒,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p> <p class="ql-block">巷中还有文化展示空间,有老襄阳的民居复原,有非遗技艺的现场演示,古装演员扮作历史名人,与游客互动,把岁月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p><p class="ql-block">从管家巷出来,已是晚上九点半。站在巷口回望,古城墙在夜色中沉默不语,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把所有的故事都藏在斑驳的砖缝里。而城墙之内,北街的灯火依然通明,人声依然鼎沸。管家巷的青石板路上,依然有脚步声在回响。</p><p class="ql-block">这便是我的故乡——铁打的城池,温柔的人间。</p> <p class="ql-block">千年的烽火没有将它摧毁,反而让它沉淀出更深厚的底蕴;百年的文脉没有让它老去,反倒在新时代的烟火气里焕发出新的生机。宋代词人刘过《襄阳道中》写道:“襄阳城外西南村,白水青山似故园。”</p><p class="ql-block">今夜,我触摸着古城砖石间的历史,不仅品味了舌尖上的文脉,更感悟到家国情怀的温度。</p><p class="ql-block">临别时,我在心中默念:下次再来,定要尝尝那地道的“八大碗”,定要细看昭明台里的珍宝,定要沿着城墙走得更远些,再听一听那襄阳三千年的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