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尺讲台沦为问责场：谁来为教育负责？

晋兰亭

引言 教育，本该是泥土与光的事业——泥土托举根系，光牵引生长。可如今，这片田地却陷入一种难解的死结：教育者的手依然捧着良心，可这颗心却烫得握不住。 2021年，《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正式施行，第一次以部门规章的形式系统规定了教育惩戒的规则与边界；2025年，教育部进一步发布基础教育规范管理负面清单，对作业、考试等办学行为提出16条红线要求；202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迎来修订，将公办中小学教师明确为国家公职人员。这些举措传递的信号是明确的——让教师安心教书，让教育回归育人本质。然而，制度供给的完善并未完全消解基层的困境。在规范管理与信任缺失的夹缝中，教育者仍在承受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压力。 一、困境：教育者的“左右互搏” 第一种困境，是“管”与“不管”的悖论。 作业方面，教育部明确规定严禁布置超量超时、重复性和惩罚性作业。然而实践中，“减负”常被简单理解为“不布置作业”，一旦作业稍有分量，便有举报称“减负沦为形式”；若作业量严格从简，又有家长指责“老师不作为”。教师被夹在“提质增效”与“应付焦虑”之间，进退维谷。 管教方面，《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明确将教育惩戒定义为教育行为而非惩罚行为，厘清了惩戒与体罚的边界。2024年中央文件进一步提出“维护教师教育惩戒权，支持教师积极管教”。然而，法律赋权与基层执行之间仍有鸿沟——一个扶起摔倒孩子的动作可能被截取为“体罚”的证据，一段纠正坐姿的画面可能被配上煽情音乐在网络扩散。管得严了，风险难测；管得松了，课堂纪律涣散，板子依然打在教师身上。正如专家所指出的，虽有规则明确了尺度，但现实中教师“基本不会对学生进行惩戒，因为不太清楚尺度究竟在哪”，甚至有刚入职的教师“已经不敢管学生了，有时候因控制不住情绪大声说话都会‘后怕’很久”。 进一寸是险，退一寸是坑。当教育者的职业安全感取决于每一次沟通的风险评估，谁来护住那盏灯？ 二、焦虑：谁在为教育“层层加码”？ 第二种困境，是“焦虑的绞索”。 关于考试排名，教育部已有明确规定：义务教育阶段考试实行等级评价，结果不排名、不公布，以适当方式告知学生和家长。教育部2025年负面清单第8条进一步强调，严禁以考试成绩对学校考核排名，对教师排名奖惩。然而，政策明文与执行现实之间仍有落差——部分学校和家长对排名的依赖并未根本消除，“不公布”被视为“不透明”，“公布”又被指“制造内卷”，教师左右为难。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我们一边呼吁给孩子松绑，一边用放大镜丈量每一分的差距；一边说要静待花开，一边不停拨弄土壤，查看种子是否发芽。当教育行为必须通过“是否会引发举报”的风险评估，当老师必须为每一种可能的情绪波动预先买单，教育还剩多少从容？所有的能量都耗散在防范风险上，谁还有余力去真正看见一个孩子？ 三、根源：信任的崩塌与责任的泛化 问题的症结，在于“信任缺失”与“责任泛化”的双重夹击。 一方面，家校信任的基石出现了裂缝。以往，学生和家长对教师有一种朴素信任，“严师出高徒”是多数家庭的共识。而今，每一次教育行为都可能被放大检视，每一处争议都可能演变为舆论风波。据地方教育部门统计，家长投诉中“大部分经查证与事实不符，但因舆情压力，以及息事宁人的态度，总是以学校和教师妥协道歉为解决办法”，这种做法“损害了教师的职业尊严和教学积极性，也削弱了学校依法自主办学的权威性”。 另一方面，教师的“无限责任”正在被默认为常态。教师的主要职责是教育教学，但现实中各类非教学事务不断涌入校园，教师被迫承担大量社会教育和家庭教育的重任。正如多地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所指出的，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的相关规定，明确学校、教师的责任、权利和义务，防止责任的无限扩大”。当“学校是无限责任公司”的认知成为惯性，教师的精力便被不断稀释，教书育人的主业反成奢谈。 四、出路：从“问责”到“共建”——让教育回归常识 走出困境，需要的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制度、观念与信任的重建。 其一，让制度长出牙齿。《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已明确教育惩戒的边界，《教师法》第三十九条保障了教师的申诉权利——教师对学校侵犯其合法权益的，可向教育行政部门提出申诉，教育行政部门应在三十日内作出处理。2026年《教师法》修订将进一步明确教师作为国家公职人员的身份，强化职业尊严与责任边界。关键在于，让这些制度从纸面走到地面——对不实投诉依法追责，对恶意传播澄清正名，让教师挺直腰杆教书。 其二，厘清家校责任边界。教育是学校、家庭和社会的共同责任，而非学校的“无限兜底”。要明确家长参与学校事务的正面清单与负面清单，支持家长参与品德教育、志愿服务等，杜绝干预课程设置、教师人事安排等越界行为。教师减负的核心不是减少工作量，而是让教师回归教学本身。 其三，重拾对教育的信任。教育需要一点容错的气度。种庄稼还要允许几场风雨、几次虫害，何况是培育一个人？我们把因材施教挂在嘴边，却不愿给教师试错的空间；我们渴望孩子成才，却拒绝承受成长必经的阵痛。尊师重道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制度设计、一种社会共识、一种文化底气。 结语 教育的净土，不是要把土地封起来，而是让种地的人可以安心弯腰。 愿制度多一份明晰，让边界清晰、有法可依；愿社会多一份体谅，少一份苛责；愿家长多一份信任，少一份焦虑。 唯有如此，讲台才能重新成为讲台，而非问责的被告席。唯有如此，教育这盏灯，才能在风雨里稳稳地亮着，照见每一个孩子该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