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沉银——三百年战火余烬录

安小斌

江口沉银——三百年战火余烬录

1644年，大明王朝风雨飘摇，女真铁骑窥伺关内，李自成，张献忠兵势凶威。这一年东西方文明同时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彷徨。在东方，大明王朝在北京煤山咽下最后一口气；在西方，英伦三岛英格兰内战正进入决定性的转折时刻。崇祯皇帝（时年33岁）与查理一世（时年44岁），两位均正值壮年的君主在同一年代走向相似的悲剧，却开启完全不同的文明路径。

八月初八，成都，这座中国西南最繁华之都会，正沉沦于战火之中。

四川巡抚龙文光全身贯甲，持剑亲督守军。架大炮轰击，以火枪、弓弩射敌，抛滚木礌石，泼沸水热油，力拒张献忠数十万攻城之师。自前日围城，守军同仇敌忾，人不卸甲，马不歇鞍，浴血两日，早已疲惫不堪。时游击将军杨展（职类今旅团长）正率精兵三千，与曹勋共守江桥门（南门，今万里桥）。

城内蜀王府大门紧闭，街市店肆狼藉。流矢火箭引燃民房，抛石飞空，屋塌墙倒，百姓东躲西藏。数日前，各地溃败明军涌入城中，“番号混乱，互不统属”。攻城前夕，张献忠遣细作扮作乞丐、医卜、客商混入成都，投宿大慈寺、延庆寺等，以为内应。细作大肆破坏劫掠，偌大成都，混乱不堪。

崇祯十三年（1640年），张献忠与罗汝才联军自湖广（今湖北）溯江入川，先后攻占夔州（奉节）、大昌等地。旋破明军防线，长驱直入川中腹地，陷剑州（剑阁）、绵州（绵阳），一度逼近成都。因明军主力云集，此番未敢强攻。崇祯十四年（1641年），献忠长驱出川，奇袭襄阳，杀襄王，迫追兵回撤。崇祯十六年（1643年），献忠于武昌称“大西王”，率数十万大军溯江西上。次年（1644年）正月，自湖北经“十三隘口”入川，攻占夔州。大军于万县（今重庆万州）休整约三月，以待携家带口之后续部队。四月西进，攻重庆时用“声东击西”之策：先遣水军佯攻铜锣峡，自率精锐骑兵绕道陆路，袭占江津与佛图关，从侧后突破防线。六月二十一日克重庆（今渝中区），杀瑞王、巡抚陈士奇等。七月初四，献忠率主力数十万自重庆乘胜西进，分兵三路向成都挺进。沿途州县望风而降，连陷下川南道（今泸州）、叙州（今宜宾）、嘉州（今乐山）。蜀王朱至澍急召四川巡抚龙文光自顺庆（今南充）南下驰援，守军增至约三万人，勉力支撑。

八月初五，大西军兵临成都。总兵刘佳允出战，败死。八月初七，张献忠下令全军猛攻。大西军于城西北角掘地道，“淘坑窖数百丈，直透城脚”，窖内填塞火药万桶。另载“取大木长数丈者倒之，两两相合，缠以增帛，亦贮药向城楼”。攻城至第三日（八月初九）凌晨，天降暴雨，大西军趁势四门强攻。内应于城内纵火，引燃火药库；大西军同时引爆地道火药，城墙西北角炸塌，砖石木屑漫天横飞，守军惊惧四散。内应乘机以大斧砍开东门，大西军主力蜂拥而入。城破后，明军于街巷中与大西军逐屋争夺，终因寡不敌众，被围杀殆尽。四川巡抚龙文光战死，巡按刘之渤被俘不屈而死，推官刘士斗、华阳知县沈云祚等“着公服南面自鸩死”。末代蜀王朱至澍携家眷投井自尽。三日后，张献忠命人从井中捞出尸体，“手刃之，被创者三处”，沉入江中。蜀王世子（年十八）被俘，先封“太平公”，三日后毒杀。献忠入城后，纵兵大索三日，下令“凡王府室支，不分顺逆，不分军民，是朱姓者，尽皆诛杀”，蜀王宗室及亲眷数万人遇难。被俘明军约两万余人，大多驱至蜀王府中园（今科技馆）等处集体处决。大西军入城初，“不分老幼良贱，凡索到皆杀之”；至八月十一日，献忠欲继续屠杀城中平民，幸得谋士汪兆龄劝阻：“成都乃本根基业，不宜纵杀”，方止。

游击将军杨展于巷战中被俘。据《荒书》等载，杨展“临死不屈”，献忠大怒，命二卒押赴南门斩首。二卒见杨展身着锦甲甚精美，起贪念，曰：“汉子，将你这件送我罢。”杨展心中暗喜，答曰：“我命且无，要衣何用？此衣自然属你。但望尔等将我尸体送至河中。”二卒信以为真，押至河边，解绑卸甲。说时迟那时快，杨展本武探花出身，出其不意，夺刀连杀二人，随即跃入江中。展水性极佳，顺江游至新津县宝子山渔坡桥上岸（今成都市新津区）。上岸后遇一股溃退明军散兵，众知是杨展，争相拥戴为首。《彭山县志》亦载：“展被执，迸脱其缚，入江泅水而下”。展先潜入犍为县，擒杀大西军所置县令，正式起兵。旋攻嘉定州（今乐山），州人开城迎接。杨展遂据嘉定，自称左都督，成为川南最强抗张力量。

八月初九，张献忠克成都。同年十一月十六日，于成都称帝，国号“大西”，改元“大顺”。称帝后，仿明制设内阁、六部等中央机构，开科取士，招揽川中文人助其治蜀。然割据政权之局限，使其始终未能建立稳定赋税制度，财政主要靠没收藩王、官绅财产及“追赃助饷”，川中人心惶惶。随着明朝残余力量反抗加剧，献忠政策日趋严厉。 顺治二年（1645年）七月，疑读书人参与叛乱，以“特科”为名诱杀乡绅、士子五千余人。顺治三年（1646年）正月，大肆屠杀大西军中蜀籍将士；同年上半年，派兵分剿成都府属三十二州县，以杀人器官计数记功。至1646年初，大西政权内外交困。

顺治三年（1646年），明参将杨展接连收复川南嘉州（乐山）、眉州、雅安等地。四月占领嘉定后沿江而上攻占彭山，控辖岷江航道，直逼成都。同年三月，清廷命肃亲王豪格为靖远大将军，率大军经陕西攻克汉中、陕南之地，进逼川北。献忠苛政导致内部不稳，军心民心动摇，守将刘进忠等已生去意，伺机待变。

张献忠判断成都难守，决意“出川入楚”（东进湖北），计划将大西政权核心力量与多年积累财富转移出川。据《彭山县志》载，顺治三年（1646年）二月至三月间，献忠率众十余万、船千余艘，自今九眼桥锦江启航出成都，船队沿府河南下。锦江自成都中心至彭山江口河道，大致北向南，全长约七十一公里。自九眼桥南下约五十八公里至黄龙溪古镇——自古水陆要冲，船队略作补给后，续向彭山方向行驶。自黄龙溪再南行约十一公里，四月前后抵达彭山府河汇入岷江之江口镇。

彭山江口镇，岷江与府河交汇处（今眉山市彭山区），水面狭窄，两岸陡峭，船队进入后难以展开，乃天然伏击之所。杨展事先于岷江河道内“老虎滩”江口两岸设伏，于陡坡处部署弓箭手与火器手，居高临下；派人以障碍物阻塞江面，迫大西船队减速。并定火攻之策。大西军船队蔽江而来，进入江口狭窄水域时，杨展遣小舟满载火药、火油等火器，自正面攻击。恰逢狂风大作，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大西船只纷纷着火。着火船首尾相衔，进退不得，江面壅塞。大西军阵阵大乱，掉头返走，然狭窄水道使数千艘船拥堵一处。杨展身先士卒，登船促攻，“枪铳弩矢，百道俱发”。大西军士卒糜烂几尽，精锐损失十之七八，船只尽毁，数千箱珠宝沉入江底。张献忠见大势已去，率残部弃船登岸，“从别道逃逸”，仓皇窜回成都。

1646年九月，清军南明两军逼近，张献忠被迫放弃成都，率军北撤。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张献忠部将刘进忠降清引路，清军奇袭西充凤凰山。献忠仓促出营侦察时，被清将雅布兰一箭射中左胸，坠马身亡。献忠出身陕西延安贫苦之家，曾为捕快、边兵。二十四岁从军，十六年间四处征伐，兵祸数省，数百万人因之殒命，大好河山，生灵涂炭。自古知兵非好战，然乱世之争，最苦了百姓！

每逢历史转折的节点，诸事颇有戏剧性。江口之战胜利者杨展，于1649年被盟友袁韬、武大定刺杀于今乐山犍为宴席上，时年四十五岁。爱新觉罗·豪格（1609-1648），清太宗皇太极长子，正蓝旗旗主，消灭张献忠两年后，于1648年死于狱中，时年三十九岁；张献忠毙于战事时年四十岁。三人之中，杨展与豪格未曾直接交手——杨展在川南抗张，豪格自北面压来。张献忠先败于杨展，后死于豪格。最终杨展与豪格皆死于政治内斗而非战场：杨展为盟友所杀，豪格被多尔衮构陷而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欲说还休！

战后杨展虽打捞出部分沉银，然江底仍有大量财宝未被发现，遂成后世三百年寻宝传说。三百年间，江口捞银者无数，真假莫辨，直至2017年考古发掘证实，出水文物七万六千余件，包括“蜀世子宝”金印等国宝级文物。考古确认沉银集中于江口镇岷江段“老虎滩”河床，范围约一百万平方米。文物散落于河道沙石下约六米深处之古河道岩石凹槽中。截至2023年，共出水文物七万六千余件，包括金册、银锭、“西王赏功”钱币；另出大量铁刀、铁剑、铁矛、铁箭镞等兵器，为“江口乃古代四川最大水战场”提供了实物证据。

丙午年清明后，余因事入川，间隙赴彭山。高铁不足半小时到彭山北站，朔江北上十数里，江口古道古朴如初，屋舍皆已百年，歪斜斑驳，却都有人居住经营，道旁数家食肆树“漂汤”招牌。行至两江汇合处，人谓此当年张献忠沉银处，凭岸远观，岷江波澜不惊，江上舟楫全无，三百年前大争之景全无踪迹。

打车奔赴“江口沉银博物馆”，门口告示已闭馆，问询司机彭山历史，小伙子嘿嘿憨笑，言说知之不多，但自豪的给我推荐了当地美食“漂汤”、“甜皮鸭”和特产“耙耙柑”，看得出他对家乡的热爱与自信。后登彭祖山，西向俯瞰，锦江静水流深。两江汇合处，巍然一座砖红色博物馆矗立。民间传云：“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能识破，买尽成都府。”此谣在眉山市彭山区流传三百余年。今江口沉银博物馆，默默叙说着三百八十年前那段惨烈往事。岁月静好，当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珍视和平！

（部分图片及资料检索源于网络，致谢！）

安小斌 于成都

2026年4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