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贵 人</p><p class="ql-block"> 丁夫子能听懂狗子们的对话,这事是他喝醉时说的。“所信者听也,而听尤不可信”,醉话本不可信,但他说的恳切,加之此前曾听他在全县公开课上精准解读过宠物狗的肢体语言,还帮小区邻居解决过狗的应激问题,所以当他有板有眼地翻译时,让我既信服又疑惑。</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和丁夫子都在县一中教书,我教语文,他教生物。虽说学科不搭边,但同住一个小区,酒量相当,脾性相投,闲来无事常约着喝两杯。勤恳耕耘快二十年的丁夫子,本没啥野心,日子从从容容</span>平平淡淡。谁料突遇“贵人”,毫无征兆的被提拔为副校长。县一中是省属重点中学,正儿八经的正科级单位。副校长则是副科,这就和县里的副局长平级了。在小县城体制内,这可是多少人熬一辈子都摸不着的好事。当然,丁夫子也不算完全“破格”,他本已是副高职称,以副高职称转任副科行政岗位,倒也合情合理,充分体现了“学而优则仕”的优良传统嘛。</p><p class="ql-block"> 丁夫子喝大了,舌头打结中絮絮叨叨道出了原委。“贵人”是他妻子的同乡兼同学,刚刚跨地区交流到我们县教育局的邵局长。有同乡兼同学情谊,算“他乡遇故知”,两家人以此情谊来往热络,走动了几回后,丁夫子就成了丁副校长。酒过三巡,千恩万谢时,邵局长贴心般执丁夫子之手,赞其未来可期。又叮嘱他,为防闲话,仍需继续努力,拿出更多实打实的专业成绩。于是,丁夫子的工作热情被熊熊点燃了,他主动身兼两个重点班教学,报送了“动物行为与语言解读”的研究课题,还一口气在《中学生物》上发了好几篇教学论文。 </p><p class="ql-block"> 丁夫子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我们在一起喝酒的次数少了,偶尔相聚,他挂在嘴边的大都是课题的进展,教学的成绩云云。丁夫子一脸的愁容,让酒局少了往日愉悦。</p> <p class="ql-block"> 不知道是研究出了真经,还是走火了入魔。丁夫子居然说,他已能听懂狗的语言。为证明所言非虚,趁我们都没课,丁夫子邀我至家,现场证明自己能够听的懂狗言狗语。</p><p class="ql-block"> 丁夫子家是双阳台,不知什么原因,最近他将南侧阳台匠心独运的改造成一间独立的茶室。茶室装修精致,红木茶桌锃亮,功夫茶具考究。墙上挂着“淡泊明志”的条幅,整个茶室显得贵气、典雅。</p><p class="ql-block"> 茶室的隔音很好,我们在茶室里品茶,通过连接监控的平板电脑观察客厅里的动静。丁夫子在客厅里放了好些名贵狗粮,任由他家雪白的贵妇人自由进出,呼朋引伴。没一会儿,就招揽几只同样名贵的“狗友”进了客厅,围着狗粮盆大快朵颐。</p><p class="ql-block"> 品着醇厚回甘的老普洱,丁夫子在茶桌的本子上,一边抄抄记记,一边实时翻译。起初,狗子们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跟小区里的长舌妇拉家常没两样——哪只狗被人抛弃、哪只狗和哪只狗好、哪只狗做了节育、哪只狗不吃细粮却一天偷翻八百次垃圾箱等等。这些对话内容,我既不能证明真,也不能证明伪。但丁夫子一本正经的认真劲,堪比上公开课状态,让我不好意思说出疑虑,以免扫了他的兴。</p><p class="ql-block"> 直到新话题出现,我才相信丁夫子是懂狗言狗语的。</p> <p class="ql-block"> 不知哪只狗子开了头,狗子们的话题转到了丁夫子身上,竟然七嘴八舌的讨论起:谁才是丁夫子的“贵人”。这个内容我倒是觉得很有趣。</p><p class="ql-block"> 丁夫子家的贵妇人尾巴翘得老高,砸吧砸吧嘴,胸有成竹的说:丁夫子的贵人当仁不让是邵局长,这是明摆的事啊。丁夫子做这个位置,全靠邵局长的帮忙,他平时也常把邵局长是他的“贵人”挂在嘴边。有时候,丁夫子上课忙,邵局长还会来家里,陪丁夫子老婆聊天解闷,常常一呆就是大半天,多贴心啊!“贵人”是什么?锦上添花、雪中送炭,这是给了丁夫子泼天富贵的“贵人”啊! </p><p class="ql-block"> 我悄悄的瞥一眼丁夫子,他似乎没什么变化。</p><p class="ql-block"> 结实的拉布拉多听了,汪汪叫了两声说,不对不对,你说的不算。丁夫子的“贵人”是他爹妈。他爹妈每次从乡下来,都背着大包小包,里面装满了自己种的青菜、萝卜,还有自己养的鸡鸭,连鸡蛋都攒着给他带过来。好东西半点都不藏私,那才是真心疼他,这叫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想啊,我不生狗仔,不喂狗奶,哪来的狗仔威武雄壮、看家护院!我是我家狗仔的“贵人”,这是因果关系嘛。所以,有血缘,无条件的疼爱,才是真的“贵人”。</p><p class="ql-block"> “贵人”?!哈士奇哼哼两声,一脸不屑的说:我亲耳听到,丁夫子俩口子在楼道里嘀咕,嫌弃他爹妈住的太久,商量着如何让这两位“贵人”早点滚回乡下。你见过这样对待“贵人”的啊!</p><p class="ql-block"> 哈士奇的话一出,狗子们安静了一会儿。我下意识的看了看丁夫子,他沉着脸。</p><p class="ql-block"> 蹬着两条小短腿柯基,晃着圆滚滚的身子颇有智慧的说:我觉得丁夫子的“贵人”是我们家的老李。你看丁夫子每遇大事,就喜欢到我家找老李说道。前年时候,丁夫子犹豫在江东还是江北买第二套房,就天天去问老李。老李帮他分析县里经济发展的趋势,最终丁夫子果断在江东买了房,大赚了一笔。能解开迷茫,给你出主意的人,才是“贵人”。柯基说着前后躬躬身压压腰,得意洋洋的又补了一句:在咱们群里,我每次都能带你们找到肉骨头,我就是你们的“贵人”。</p><p class="ql-block"> 狗子们一阵汪汪的乱叫,以示嘲笑和抗议。丁夫子脸色极难看。</p><p class="ql-block"> 边牧慢悠悠的开口说,我们家主人老蔡,才是丁夫子的“贵人”。你看丁夫子和老蔡喝酒喝茶,哪一次不是高高兴兴的去,快快乐乐的回!不管丁夫子遇到啥烦心事,跟老蔡聊上一会儿,喝两杯小酒,啥烦恼都没了。话是开心锁,说开了就舒坦。能给你带来笑声,给你好心情的人,才是真正的“贵人”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正听得津津有味,丁夫子却把纸笔一拍,冲进客厅,一脚踢翻了狗粮盆,恶狠狠的嘟囔:凭你们这些狗东西,也配谈“贵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