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阳光斜照到窗角的时候,落在那本《增广贤文》的封面上。纸页泛起茶渍般褐色黄,边角磨成了钝圆,几条透明胶带横亘其间。就是这本薄薄的,快要散架的小册子,陪伴我站了四十一年的讲台,从山村小学的土坯房,到市委党校的阶梯教室。</p> <p class="ql-block">1974年,我十一岁,读小学四年级,班主任王老师把它递到我的手中。他没多说,只说了一句:“好好学,长大以后你会明白的。”那时候,山村的孩子手里的课外书籍很少,我如获至宝。夜晚,在煤油灯下我一字一字地咀嚼。繁体字像拦路的石头,我标上符号,第二天上学就去问王老师。王老师从不嫌弃我,放下手里的活,把字拆开来说给我听。“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他说这话的时候,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高又稳。</p> <p class="ql-block">一九八二年,我十九岁,师范毕业分到山里一所小学任教。三间土坯房,三个年级挤在一室。授课时,除了课本,没有挂图,只有一本薄薄的教参,我只能依靠记忆里的句子。第一节课,我在黑板上写下:“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粉笔灰簌簌落下来,像春雪。我对下面仰着的小脸说:“你们现在,就是春天,就是早晨。”</p><p class="ql-block">从此之后,我每天课前给孩子们读两句《增广贤文》。不摆大道理,只讲身边事。有一个叫小军的孩子,父亲死得早,书念着念着,后来就不再来了。我没有训斥他,只是在放学之后,将他带到操场边上的一块石头旁,指着归巢的乌鸦说:“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他低头揪着草根,一声不吭,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干裂的泥地上。自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逃过学。多年以后,他也站在讲台上,来信说,那天傍晚的乌鸦叫声他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1989年,我师范学院中文专业毕业,调到镇上中学任教。那年,班上一个女生因为家庭贫困打算辍学去打工。我在她的作业本上写了一行小字:“家无读书子,官从何而来”。第二天,她红着眼睛推开办公室的门,说想读书。那行钢笔字洇了泪,有点儿模糊。三年以后,她成为村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p><p class="ql-block">那些古旧的句子,被我从纸上摘下来,放进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件里,竟生出根。在中小学教了十九年,渐渐发现《增广贤文》不在书上,在人心里。它像是系第一粒纽扣的手——扣正了,往后的日子就不容易偏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走上市委党校讲台,台下不再是孩子,而是面容沉毅的干部。第一节课讲群众工作,我起句用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课后,一位在乡镇工作近二十年的老镇长,只是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p> <p class="ql-block">有一个干部,因为职务调动而闷闷不乐。我送他两句:“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收。”半年之后,他打来电话,那两句话就挂在办公室的墙上,每天进门第一眼就会看到。听着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我回想起坐于操场边揪着草根的小军。许多道理,隔了几十年,隔了不同身份,但抵达人心的方式竟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当然,小册子里的每一句话并非完全正确。“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话搁在今天,就得多加权衡了。但是瑕不掩瑜,一部流传几百年的蒙书,却可以使我用上一辈子,这是多么大的恩赐啊!</p> <p class="ql-block">2023年8月,我退休了。从煤油灯下的蒙童,到党校教授,四十一年,全在这本小册子的折痕里。前几天,我把快要散架的它翻出来,给刚上小学的孙子念了两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p><p class="ql-block"> 他歪着脑袋问:“爷爷,这是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 阳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光线落在他毛绒绒的头发上。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五十年前,那一个借着煤油灯认繁体字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本泛黄的小册子轻轻地放到他手里。纸页簌簌地响,像是说了许多,又像什么都没有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