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亲爱的朋友,当你推开宽敞居所的落地窗,眺望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景;当你驾驶舒适的车子,行驶在平坦宽阔的大道上;当你与家人围坐一堂,哼唱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的旋律时——你可曾想过,今日这份安宁与幸福,究竟从何而来?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多少个家庭的幸福被碾碎在时代的车轮下,有多少个鲜活的个体在历史的洪流中无声消逝,才最终铺就了我们今日脚下的坦途?</p><p class="ql-block">今天,请允许我讲述一个被岁月尘封的故事。它藏在一纸泛黄的婚书中,静静地躺在江西省石城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却承载着家国命运交织下最沉重的一页。</p><p class="ql-block"><br></p><h1 style="text-align:center;"><b>婚书馆的意外发现</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15年秋,赣南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夏日的余温,我们一行人踏上了前往石城县的旅程。此行的目的地是当地一个独特的民间收藏馆——“百年婚书馆”。馆主黄先生,这位看似普通的江西汉子,却因其对婚书文化的执着收集与研究,在收藏界早已小有名气。</p><p class="ql-block">婚书馆坐落于石城县新开发的商品交易城,门面不大,招牌也不甚显眼。推门而入,时光仿佛在这里沉淀下来。馆内空间虽不宽敞,却布置得井然有序:四壁挂满了精心装裱的各式婚书,玻璃展柜内陈列着不同时期的婚约文书,几个老式樟木柜里还珍藏着数以千计的未展出藏品。</p><p class="ql-block">黄先生见我们专程来访,连忙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资料,热情地招呼我们。他三十来岁,精神抖擞,眼镜后面闪烁着一双对藏品充满热爱的眼神。倒茶、递烟、搬凳、让座,一番寒暄后,他便如数家珍般介绍起他的收藏世界。</p><p class="ql-block">“隔行如隔山啊!”黄先生一边引领我们参观,一边感慨道,“我们每个收藏者都有自己的领域,都有自己的执着。”他所藏的婚书,时间跨度从明清到当代,地域覆盖大半个中国,材质有纸张、绢帛、竹简,形式有官方的、民间的、少数民族的。其中不乏工艺精湛的“龙凤帖”、绘制精美的“合婚庚帖”,以及少数民族地区色彩斑斓的“婚约图谱”。看着这些藏品,我们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p>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图1 卖婚契约全貌</div><br>然而,在琳琅满目的藏品中,黄先生特别引导我们注意一份特殊的文书——一张边缘已经破损、字迹开始模糊的民国时期“卖婚契约”。这份契约与其他洋溢着喜庆色彩的婚书格格不入,它安静地躺在展柜角落,像一道历史的伤疤。<br>“这张契约是我五年前在本地一个老宅里发现的,”黄先生的声音低沉下来,“它记录的是一桩买卖婚姻,但背后却牵扯出一段令人心碎的革命往事。”<br>我俯身细看,玻璃下的契约用毛笔写就,虽然历经岁月侵蚀,主要内容依稀可见,大意是:<br><br><font color="#ed2308">立主婚贴字人本保垟地草头坑赖复兴。胞弟名观水,娶妻范氏年方二十六岁,夫因赤匪(当红军)出外数年未有音信。是以范氏年少,夫身无靠,艰难以度日养膳。现在叔伯兄弟托媒说合,情愿将弟媳范氏出卖与观音坑刘冠华为妻。三面言定,身价一万四千五百元(当时国民党币)整。即日银契两交,各无异言。……恐口无凭,立此契约为据。<br><br><br></font><div style="text-align: right;"><font color="#ed2308">民国三十三年六月吉日</font></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font color="#ed2308">立主婚贴字人:赖复兴</font></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font color="#ed2308">说合媒人:刘宠迷 刘盛财</font></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font color="#ed2308">赖东宜 赖云祥</font></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font color="#ed2308">代笔人:赖凤鸣</font></div><br>短短百余字,却如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历史的表皮,露出血淋淋的内里。契约中的地点——垟地草头坑和观音坑,都在石城县境内;人物有名有姓,交易细节清楚,媒人、代笔、见证俱全,程序“完备”,是一份在当时社会环境下被认可的“合法”文书。<br>“发现这份契约后,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进行考证。”为了核实契约内容的真实性,他走访了当地十多位老人,其中最关键的是一位当时已九十三岁高龄的知情者——赖家的远房亲戚。老人虽已记忆模糊,但提及此事时仍情绪激动,证实了契约所述基本属实。<br>“按照老人的说法,范氏被卖时哭得死去活来,但一个弱女子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又能如何反抗?”黄先生叹息道,“她曾跪求大伯不要卖掉自己,说要等丈夫回来,但赖复兴以‘全家都快饿死了’为由,硬是完成了这笔交易。”<br>更令人揪心的是后续:据说范氏被卖到刘家后,因思念丈夫终日以泪洗面,第三年便郁郁而终,死时未满三十。而买主刘冠华原本是个老实农民,因原配不育才凑钱买妻,没想到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br><br><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赖观水的革命人生</b></h1><br>契约中提到的“赖观水”究竟是何许人?随着调查深入,一个被历史尘封的红军机要干部形象逐渐清晰。<br>赖观水,1916年1月2日出生于江西省石城县垟地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1931年,当革命的星星之火在赣南闽西燎原时,年仅15岁的他毅然参加红军,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踏上革命征程。他参加了艰苦卓绝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从一名普通战士成长为坚定的革命者。<br>长征结束后,赖观水因其忠诚可靠被调入军委机要科工作。1936年3月至6月,他在军委通信学校第四期培训班学习,并以优异成绩毕业。自此,他的一生便与党的机要事业紧密相连——这是一项要求绝对忠诚、高度保密、终生守口如瓶的工作。<br>1939年9月,赖观水任八路军留守兵团司令部机要股长;1941年调任关中军区司令部,先后担任机要科长、政治协理员;1944年冬随部队南下,抵达湘赣闽边界开辟抗日根据地。解放战争期间,他历任西北五省联防司令部机要科长、副处长、处长(正师级)兼机训大队长。新中国成立后,他转任中共中央西北局办公厅机要处长兼机训大队长,后调任国家档案局办公室主任、党委副书记等职,直至1983年离休。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图2 卖婚契约局部放大</div><br>在战友和下属的记忆中,赖观水是一位沉默寡言、兢兢业业的机要干部。他的一生都在与密码、电报、机密文件打交道,养成了谨言慎行的习惯。由于工作的极端特殊性,加之战争年代通讯条件恶劣,他与家乡的联系几乎完全中断。他不知道,在他日夜破译敌军密电、保护我军机密的同时,他年轻的妻子正在家乡承受着被贩卖的命运。<br>要理解赖观水为何多年不与家中联系,必须了解革命战争时期机要工作的特殊性质。<br>机要人员被称为“党和军队的耳目与咽喉”,他们掌握着最核心的机密,也因此受到最严格的纪律约束。在当时,机要人员被明确要求:不得随意与外界通信,不得泄露自己的工作性质和地点,甚至对家人也要保密。许多机要干部一别家乡便是十几年、几十年,家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br>赖观水的同事、原中央机要局老干部张明远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们这些搞机要的,就像是活在铁幕后面的人。我们知道前方的一切战况,知道党中央的每一个决策,但我们自己的生活却像一张白纸,连给家里写封信都要层层审批,很多时候根本寄不出去。”<br>战争年代,红军和八路军、新四军的机要系统更是高度保密。赖观水所在的部队频繁转战,从江西到延安,从陕北到关中,再到中原、华北,行踪不定。即便他想给家里写信,也面临诸多困难:一是部队驻地不固定,家书难以投递;二是机要人员身份特殊,通信受到严格限制;三是战争环境下,普通邮件丢失率极高。<br>就这样,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赖观水在机要战线上默默奉献,而远在石城家乡的妻子范氏,则从最初的期盼,到焦虑,到绝望,最终在生存压力下被当作商品出售。她至死都不知道,丈夫还活着,还在为革命事业奋斗;她至死都在等待那个“当红军出外数年未有音信”的男人。<br>1949年,新中国成立,赖观水随部队进驻西安。战事稍息,他终于有机会联系家乡。当他托人多方打听,最终得知妻子早在五年前就被胞兄卖掉并已去世的消息时,这位在枪林弹雨中不曾退缩的硬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br>“据当时他的警卫员回忆,赖处长出来时,眼睛红肿,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黄先生从资料中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拼命地工作。后来组织上关心他的个人问题,要为他介绍对象,他都婉言谢绝了。直到1955年,在多位老领导的再三劝说下,他才与一位同样在革命中失去配偶的女同志重组家庭。”<br>赖观水的晚年是在北京度过的。据他的孙子回忆,爷爷很少提及过去,尤其是江西老家的事。1983年离休后,赖观水曾有过回乡的念头,但终因身体原因未能成行。1991年,他在北京病逝,临终前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只是反复念叨着两个字:“石城...石城...”<br><br><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革命洪流中的家庭悲剧</b></h1><br>赖观水和范氏的悲剧,并非个例。在烽火连天的革命岁月里,无数革命者的家庭都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苦难。黄先生告诉我们,在闽西、赣南等老革命根据地,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br>他特别提到了罗化成烈士的遭遇。罗化成出生于福建省上杭县南阳镇(当时属长汀县),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9年率农民武装加入红军,曾任红军闽西医院院长、福建省苏维埃政府副秘书长等职,参加了古田会议。红军主力长征后,他留下坚持游击战争。<br>然而,就在罗化成在前线浴血奋战时,他的家庭遭遇了灭顶之灾:妻子和四个儿子被国民党势力强行贩卖,父亲和妹妹惨遭杀害,一家七口最终只剩下他一人。1940年2月,罗化成在苏南抗日前线病逝,至死都不知道家人早已遇害。陈毅在追悼会上含泪称他是“新四军的优秀领导干部”、“最实际的救国的革命人才”,却也无法弥补这位革命者失去所有亲人的痛苦。<br>在中央苏区鼎盛时期,赣南、闽西有数十万青年参加红军。随着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和红军主力长征,留下坚持斗争的红军家属成了国民党“清剿”的重点对象。据《闽西革命根据地史》记载,仅长汀一县,被卖掉或被迫改嫁的红军家属就超过三千人;被杀害的红军亲属更是不计其数。不少村庄成了“寡妇村”,许多家庭成了“绝户”。<br>黄先生作为婚书收藏研究者,从文化角度分析了这类“卖婚契约”产生的社会背景。<br>“在中国传统社会,婚书不仅是婚姻的凭证,更是一种社会契约。”他指着展柜中的各种婚书说,“正常的婚书强调的是‘两姓联姻,一堂缔约’,是家族之间的平等结合。而这种卖婚契约,本质上是将女性物化的产物。”<br>在战乱和贫困的双重压力下,传统的伦理道德往往让位于生存需求。红军家属尤其是妇女,在失去男性劳动力后,生活陷入绝境。此时,家族中的长辈或同辈往往会行使“家长权力”,决定她们的命运。卖掉守寡的媳妇或弟媳,既能减轻家庭负担,又能换取救命钱粮,在当时的农村社会虽不光彩,却被默许。<br>“更残酷的是,”黄先生补充道,“这种交易往往还披着‘合法’的外衣——有媒人说合,有契约文书,有见证画押,符合民间习惯法的程序。被卖的妇女即使心有不甘,也无力反抗整个社会的规则。”<br>革命伦理与传统宗法观念在这里产生了激烈冲突。红军战士在前线为“解放全人类”而战,他们的妻子却在后方被封建宗法制度所压迫。这种讽刺性的对比,凸显了中国革命道路的复杂性与艰巨性。<br><br><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卖婚契约背后的沉思 </b></h1><br>在所有关于这段历史的记录中,最沉默的是范氏本人。她就像那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农村妇女一样,没有留下照片,没有留下书信,甚至没有留下完整的名字——契约上只写着“范氏”,她娘家何处、闺名为何,已无从考证。<br>1934年,赖观水离家参加长征时,范氏只有十六岁。此后十年,她独守空房,侍奉公婆,操持家务。等待,成了她生活的全部意义。她每天都在村口张望,期盼着丈夫突然出现在那条崎岖的山路上;她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梦见丈夫血染沙场;她一遍遍抚摸丈夫留下的信物,默默流泪。<br>1944年,当大伯赖复兴决定卖掉她时,范氏已经等待了丈夫十年。她哭求、反抗,但最终被拖上了去往刘家的路。在刘家的三年,她如同行尸走肉,最终在绝望中香消玉殒。她短暂的一生,像一朵从未真正绽放就被风雨摧残的花。<br>在百年婚书馆的那个下午,我们久久无言。窗外,石城县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孩子们的笑声隐约传来。这个曾经浸透血泪的红色土地,如今已是安宁祥和的小城。<br>黄先生打破了沉默:“我收藏这些婚书,最初只是出于对传统文化的兴趣。但越是深入研究,越是发现这些纸张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故事。尤其是这张卖婚契约,每次看到它,我心里都很沉重。”<br>他决定将这份契约永久陈列,并配上详细的说明。“不是为了揭历史的伤疤,而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今天的生活是多么来之不易。每一个幸福家庭的背后,都可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作为代价。”<br>临别时,黄先生告诉我们,他正在联系当地党史部门,希望能为赖观水、范氏这样的人建立一个小小的纪念角。“他们的名字可能不会进入正史,但至少应该被后人知道。”<br>回程路上,我一直在思考:我们该如何面对这样复杂的历史?如何评价那些为革命牺牲个人幸福乃至家庭的人?如何理解那些在历史夹缝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br>革命不是浪漫的史诗,而是由无数个体的血泪、痛苦、牺牲铸就的艰难历程。赖观水选择革命,是为了千千万万人的解放,却无法解放自己的妻子;范氏坚守婚姻,却等不来丈夫的归来;赖复兴卖掉弟媳,或许真是为了全家人的生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处境中做出了选择,每个人都承受着选择的后果。<br>历史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复杂的因果。我们今天能够坐在明亮的房间里讨论这些,正是因为前人的牺牲铺平了道路。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轻易地评判过去,或者将牺牲浪漫化。<br>真正的纪念,是理解历史的全貌——既看到红旗招展的胜利场面,也听到那些被时代浪潮淹没的微弱哭泣;既铭记英雄的壮举,也不忘记普通人的苦难。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从历史中获得真正的智慧,才能理解“幸福生活来之不易”这句话的全部重量。<br>那张静静躺在婚书馆里的卖婚契约,就像历史留下的一道伤疤。伤疤不会消失,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对待它——是假装看不见,还是仔细端详,思考它为何形成,以及如何避免新的伤疤产生。<br>当夕阳西下,我们驶离石城县时,我回头望去,那座小城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宁静。我想,赖观水和范氏如果地下有知,看到今天这番景象,或许也能得到些许安慰吧——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和平与繁荣。<br>只是,在欢庆今日成就的同时,我们是否也应该在心灵深处,为那些无声消失的生命,留一个小小的角落?在那里,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只有一个叫范氏的年轻女子,她曾经活着,曾经爱过,曾经等待过,曾经在绝望中死去。还有那个叫赖观水的红军机要干部,他守护了无数机密,却守护不了自己的妻子。<br>他们的故事,应当被人们记住!<br><br><br><h1><b>作者简介:</b></h1>洪荣昌,现任中国收藏家协会红色收藏专业委员会副会长,《中国红色收藏》杂志主编,《中国钱币》杂志特聘审稿专家,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古田会议纪念馆、龙岩学院中央苏区研究院、武平县博物馆特聘研究员,龙岩市档案馆荣誉研究馆员,武平县慈善总会终身荣誉会长,中国红色收藏鉴定师,评估师。<br>在解放军出版社、立信会计出版社、鹭江出版社、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等出版了《红色票证》《红色货币》《红色收藏》《红色粮票》《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五分铜币》《红色传家宝》《毛泽东像章选集•中央部委卷》《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五分铜币研究》《苏区票据考证》《苏区文献收藏撷珍》《红军粮票研究》等11部专著,400多万字。主编《中国红色收藏》杂志十多年,50多期400多万字。创办“红藏视界”微信公众号,发表解读苏区文物、传承红色基因、传播红色文化的原创文章200多篇。曾在北京、福州、遵义、厦门等地举办苏区红色文物展览。已出版的著作被中国国家图书馆、全国各大图书馆以及美国哈佛大学等海外知名图书馆收藏。许多学术论文被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人民日报》《中国钱币》《中国收藏》《俄罗斯人文瞭望》以及英国剑桥大学等国内外著名报刊杂志、网站刊登转载。其个人事迹曾被2020年11月7日《人民日报》作过长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