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暮春四月,本是满城芳菲、暖风轻拂的时节,放学回家的路上,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裹挟着细碎的冰雹,骤然砸向喧嚣的城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撞击着玻璃幕墙,冰雹滚落地面,碎成点点晶莹,我猝不及防地被困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下,望着眼前被雨幕模糊的车水马龙,听着耳畔嘈杂的风雨声,“这该死的雨”的呼喊声,思绪竟瞬间挣脱了城市的桎梏,轻飘飘飞回了魂牵梦萦的童年故乡,飞回了那些同样骤雨倾盆的夜晚。</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四月,春雨也是这样来得莽撞,毫无预兆便倾盆而下,浇灌着乡间的泥土,也敲打着家中那座历经风雨的老屋。老屋是木质结构,墙面斑驳,屋顶的青瓦历经岁月冲刷,难免有几处疏漏,每逢这样的暴雨夜,便成了名副其实的“水帘洞”。深夜里,惊雷在天际轰然炸响,冰冷的雨滴顺着屋顶的缝隙滴落,砸在枕边,凉丝丝的触感,总能轻易将我从酣睡中惊醒。</p><p class="ql-block">原本静谧的黑夜,便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搅得“热闹非凡”。母亲总是第一时间惊醒,随手披起一件单薄的外衣,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发丝,便摸索着找来家里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挨个摆放在屋内漏雨的地方。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雨声,成了童年雨夜独有的旋律。父亲也随即翻身而起,动作麻利地搬来木梯,借着微弱的手电灯光,一步步爬上屋顶,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些错位、破损的青瓦,试图堵住每一处漏雨的缝隙。</p><p class="ql-block">哥哥则紧紧扶着摇晃的梯子,仰着头时刻留意着父亲的动静,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满是认真;姐姐拿着扫帚,快步清扫着屋内积起的雨水,衣角被雨水打湿也毫不在意。我和妹妹年纪尚小,力气微薄,只能找来火柴,点亮昏暗的煤油灯,然后站在墙角,眼巴巴看着家人的忙碌,两支小手攥得紧紧的,心里满是焦急,只暗暗埋怨这没完没了的大雨,扰了一家人的清梦,也让他们这般辛劳。</p> <p class="ql-block">不知过了多久,屋顶的漏雨渐渐停歇,父亲从梯子上下来,顾不上擦拭身上的雨水或汗水,随手披上门后那件破旧的蓑衣,戴上那并不结实的斗笠,扛起锄头就隐没在茫茫雨幕。屋后的阳沟若是堵塞,洪水便会漫进屋里,浸湿墙角袋子里不多的余粮,他要趁着雨势,一点点疏通沟渠,排走积水,保住一家人仅存的安稳。忙完这一切,父亲还要去往牛栏侧沟,引积水流入粪池,只为给即将到来的春耕,积攒下丰足的粪水,滋养那一亩亩等待播种的田地。这一通忙活,往往便是大半夜了。雨丝斜斜,夜色沉沉,父亲的身影在雨夜中奔波,成了童年记忆里最坚实的依靠。</p> <p class="ql-block">半梦半醒间,总能隐约听见父母压低的对话,没有抱怨风雨的喧嚣,没有感慨深夜的疲惫,只有满心的欢喜与期许:“这场雨下得太及时了,后山的旱田总算能喝饱水,这日子有盼头了!”“嗯,早点睡,明天还有得忙呢!”那朴素的话语,裹着泥土的芬芳,藏着农人对土地最深的眷恋,在雨夜中轻轻回荡,温柔了整个黑夜。</p> <p class="ql-block">被暴雨惊扰的夜晚,睡意总是绵长,次日清晨,困意依旧缠着我们,舍不得从被窝里离开。可每每这时,母亲温柔却不容推脱的声音便会在耳畔响起,一边轻轻将我们从床上拉起,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快点起床,上山割草去,今天打田牛要吃饱。”</p><p class="ql-block">睡眼惺忪地起身,屋里早已没了父亲的身影,圈里的老牛也不见踪迹,想来天未亮,父亲便牵着老牛下地忙活了。纵然心里有千百个不情愿,纵然被打断的美梦格外让人留恋,我们还是乖乖拿上镰刀,背起竹编的篮子,迎着清晨的微风,一步步走向绿意盎然的山坡。</p> <p class="ql-block">城市的冰雹暴雨渐渐停歇,夕阳透过云层洒下,落在高楼之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现在,再大的风雨都不能动摇我的新家,浇湿我的枕巾,可我依旧会沉浸在童年的乡村雨夜里,怀念那座漏雨的老屋,怀念家人深夜忙碌的身影,怀念父母话语里的知足与温暖,怀念那段沾满泥土、伴着雷雨声、简单又纯粹的旧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