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窗梧桐影 半世笔墨香

林子

林子/24414306

4月1日上午，我们走进了上海市复兴西路 147 号柯灵故居，建于1933年，为西班牙式风格的公寓住宅，建筑面积约192平方米，花园空间约125平方米。1959年—2000 年，著名作家柯灵与夫人在此 203 室居住近 41 年，现在，这里是柯灵故居纪念馆。柯灵夫人叫陈国容，曾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起即在老牌著名的上海市二中学长期担任校长。我站在门前，忽然想起柯灵先生的话：“纸上烟云，恰如屐齿印苍苔。”今日踏访的，正是一位煮字文人的生命留痕。

从左侧拱形深色大木门中的小门进入，首先来到一楼展厅。走进去后，就看见展馆前言部分，这里原本是汽车间，如今被布置为柯灵生平与书信展厅。左边墙上挂着柯灵各个年代的老照片，从少年时的清瘦到暮年的沉静，时光在他脸上刻下的是文人的风骨。右边墙上则是他与巴金、冰心、钱锺书、夏衍等文学大家的合影，谈笑欢聚间，一个时代的文坛气象扑面而来。

我久久凝视着柯灵先生的雕像以及那些泛黄的照片，想起刘禹锡的诗句：“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照片里的人早已远去，而这栋房子依旧立在梧桐深处，默默守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文人往事。

继续往展厅深处走去，柯灵的人生轨迹在展板上徐徐展开。1926年，十七岁的他发表第一篇作品《织布的女人》，那时他已是有两年教龄的小学老师。1931年来到上海后，他主编《明星半月刊》，抗战时期又执掌《救亡日报》《文汇报·世纪风》《万象》等进步报刊，以笔铸刀，鼓舞抗战斗志。

参观到这里，令我震撼的是屋里面的书信墙，柯灵与钱锺书、夏衍、巴金、傅雷、梁实秋、杨绛等文学大家的往来书信铺满整面墙，而这仅仅是上千封信中的一小部分。信纸上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但字里行间流淌的文人温情，让我想起了王勃的名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些资料是多么珍贵呀！

想想在那个没有微信、没有电子邮件的年代，一封信要辗转数日甚至数月，才能到达对方手里。但文字的温度却能穿越时空，将彼此的心紧紧连在一起。然后穿过一楼展厅，从狭窄的楼梯拾级而上，我们来到了二楼柯灵夫妇居住了四十一年的家。楼梯很窄，当年应该都是这样的楼梯，如今我们踏着同样的台阶，仿佛在走向一个逝去的时代。

推开小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厨房，不大，却让人觉得格外温馨。窗台上，用过的油瓶、料酒瓶、醋瓶依旧立在那里，都是喝完酒后的瓶子再利用的。这哪里是纪念馆，分明是主人只是暂时出门，随时会回来继续他们的一日三餐。我忽然想起陆游的诗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站在这里，书本上读到的柯灵忽然有了温度。好象他不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会在厨房里为妻子打下手、会在煤气灶前等待水烧开的普通人。

从厨房进入客厅，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客厅不大，甚至显得有些拥挤，高低错落的书柜占据了大部分墙面，靠窗处摆着三件套的布沙发。我站在书柜前，看着那些被岁月浸染的书脊，仿佛能听见柯灵先生翻动书页的声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人高的红木封闭式书柜，里面珍藏着柯灵最钟爱的全套百衲本《二十四史》。书柜上锁的木门上，用隶书刻着朝代称号以示分类。据说1972年尼克松访华时，中方曾想将这套二十四史书作为礼物赠送，所幸柯灵当时正处特殊时期，加之岳父治丧，这套国宝才得以留在家中。

这里是书房，门敞开着，整面整面的书墙环绕着不大的空间，让人感觉置身于书的海洋。在这里，柯灵创作了电影剧本《秋瑾传》、散文集《香雪海》《长相思》等作品，更缜密构思二十年，准备写就长篇历史小说《上海一百年》。

经过卧室房之后，我们就离开二楼，走进小花园。花园不大，但在绿草繁花的簇拥下，一尊目光微微凝视的柯灵胸像坐落在一大摞坚实的石书基座上。塑像由著名雕塑家沈默制作，柯灵的神情沉静而深邃，仿佛仍在思考着下一篇文章的开头。2000年6月19日，柯灵以九十一岁高龄告别了人世，也告别了七十四年的煮字生涯。他在自述中写道：“纸上烟云，恰如屐齿印苍苔，字字行行，涂涂抹抹，也就是斑斑点点浅浅深深的生命留痕。”

走出故居，梧桐树的光影还是落在复兴西路上。我回头望去，那栋米黄色小楼还安静地立在春光里。柯灵走了，但他的书房还在，他的书柜还在，他写给朋友的信还在。只要还有人走进这里，在那些旧物前驻足片刻，他的生命就仍在延续。这或许就是文学的意义，它不是写在纸上的符号，而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明，是“斑斑点点浅浅深深的生命留痕”。而这些留痕，终将在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心里，不可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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