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的石头

岷舟

<p class="ql-block">周庆平/文</p> <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连载(四)</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阅读提示,很怀念那些年的老中医,悬壶济世是他们的基本底色。)</b></p> <p class="ql-block"><b>第三章 勤奋青春挚爱相随</b></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经历了困难时期,一切都在悄悄发生着变化。我们学校的墙上,原来刷着“高举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的大标语,现在改成“调整、巩固、充实、提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问我爸这些字是什么意思,我爸可能也不太晓得,但他对我从来是有问必答的,他想了一下,说:“哦,大概国家要调整政策……饿了几年的饭,老百姓伤了元气,国家也伤了元气,这就像一个人生了大病一样,不能再大蹦大跳、大跃大进的了,而需要调整,逐渐恢复,才能把身体调理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爸爸的话,我好像懂了,但似乎又没有懂,我不太明白,墙上的标语和人生病有什么关系。但生活往好里变化,是一天天感觉得到的。最让我高兴的是,现在除了每个月供应的肉,馆子里也买得到有肉的炒菜了,我们吃肉的回数多了。还有,菜市场上卖菜的多了,也开始买得到鸡、鸭、鱼、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于二哥哥来说,最大的变化是,他参加工作,拿工资吃饭了。他去的是曾太医他们的联合诊所,这个联合诊所已经改成联合医院了。医院有西医,但主要以中医为主,上面还特别派了个党员来当医院的院长。当时,全县要招一批中医学徒,听说这也是上面的意思。因为这些年中医青黄不接,特别是一些有独到经验的、有名望的老中医后继无人,所以要让一些年轻人去学中医,给这些老中医当学徒,把中医的医术传承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在我们县算是有独到经验的、有名望的老中医,二哥哥就招去跟他当学徒。上面还特别强调,学徒不但要好好跟着师傅学医,还要帮师傅整理医案。可曾太医对二哥哥说:“二娃子,学拿脉和整理医案,你还早了点。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要先把古文学好,把毛笔字练好。学中医的人,古文要是不好,看不懂老辈人传下来的医书、医案,是成不了气候的。同样,字写得不好也不行,有些人处方上的字鬼画桃符似的,简直是羞先人!你们从小就没有好好抄过毛笔字,写的字骨架笔锋都差得很,简直入不得我的眼,你这种字要帮我整理医案,我看起都难过。闻先生的古文和毛笔字都好,你就跟着闻先生把这两样弄过关吧。二娃啊,就别耽搁了,从今天开始学写毛笔字吧,中国字就服毛笔,但凡毛笔字写得好的人,钢笔字、粉笔字都不会差。要是闻先生觉得你的毛笔字过关了,你才可以帮我整理医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本来就对学生不练毛笔字有看法,听曾先生这么一说,便忍不住说道:“中国的书法多美,博大精深啊!古代的文人要穷其一生去研究、去实践书法艺术,哪个人的字不漂亮嘛。可现在学生却连毛笔都不摸一下,更不要说写毛笔字了。好多高中生、大学生的字都是歪歪扭扭的,像狗刨的一样!现在还有几个人愿意去钻研书法艺术啊!可惜啊,可惜!敏义呀,只要你肯学练字,我就好好地陪你练。我的字不值得你学,但古代恁么多书法家的字就值得你学了,我和你一起学,一起练好不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此以后,二哥哥白天跟着他爸在医院打杂、学习,下班回来,就跟着我爸学古文和毛笔字。我爸写得一手漂亮的行书,二哥哥想跟着学行书,我爸说不行,他要二哥哥先把楷书练好。他说这好比小娃娃学走路,要一步步走稳了才可以开始跑,学楷书就是把路走稳走好,等楷书有基础了,才可以学行书和草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爸让二哥哥学颜体,他说颜真卿的楷书浑厚、挺拔、正气,字如其人。他给二哥哥选了抄中楷的毛笔,指导二哥哥临摹《颜体多宝塔标准习字帖》。看二哥哥把毛笔杆抓得死死的,我爸揉了一小团纸放在二哥哥的手心,说:“握笔的时候手指不要抓得太紧,手心要空,要坐端正,鼻尖、笔杆要在同一条线上,手腕要自然放松。”我在一旁,看着平时那么灵活的二哥哥笨手笨脚地在纸上画字,鼻尖上都冒汗水了,觉得很好玩,也闹着要抄毛笔字。我爸说:“好好好,你也来吧。要不,你的字更是鬼画桃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样,我就每天和二哥哥一道抄字。但凡有写得好的字,我爸就在上边画一个红圈圈,我们叫“吃鸡蛋”。一连几天下来,二哥哥吃的“鸡蛋”自然比我多多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吃的“鸡蛋”少,抄字的干劲就没有了。每天字没有写几个,倒是弄得本子上、桌子上、手上、脸上到处都是墨迹,臭烘烘的。我埋怨说:“你们都说书香、墨香的,我怎么闻起是书臭墨臭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笑了,说:“现在这些文具店卖的墨是用不好的胶熬的,当然有点臭啰。你初学写字,有臭墨给你用都是不错的了。还嫌弃!以后你的字写漂亮了,我就用香墨伺候。”我嘟着嘴说:“香墨?我们老师刷标语的墨都是臭的,哪里有啥子香墨嘛?哄人的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我这样讲,曾太医笑笑,进屋去拿出一个小包裹,把包在外面的油布打开,再打开一层黑布,再打开一层绵纸,拿出一锭墨来在我的鼻子前晃晃说:“闻闻,是香的还是臭的。”我吸了口气,哦,不得了,好香啊。这股香呢,幽幽的,好像在远处又好像在近处。“噢,真好闻!”我忍不住说道。我爸笑着问我:“那,用香墨写的字是香还是臭呢?”“当然是香的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一旁专心抄字的二哥哥这时候也停了笔,拿起墨闻了闻,说:“真香!老爹,我怎么不晓得家里有这锭墨呢?”“你爷爷留下来的,我没舍得用。现在要买恁么好的墨,不容易了。”曾太医若有所思地回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爸拿过墨,仔细闻了闻,用手摸了摸,又举起仔细看了,说:“顶好的徽墨!比我的那块都好。”“是啊,写的字又黑又亮放多久都不褪色,里面添加的药材和香料都是上好的,还可以治喉疾。我的大女子有一次喉咙长蛾子,我刮了点墨给她吹进喉咙,很快就好了。”曾太医几分得意地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曾太医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原来那次我的喉咙痛,曾姆妈给我吹进喉咙的就是这种墨,怪不得她笑得那样神秘。要是她当时说是墨粉,我肯定不让她吹,因为我原来一直都认为墨是很脏的,没想到还有恁么香恁么好的墨。 二哥哥放下墨,又去抄字,他说:“老爹,二回我的字抄好了,就用这种墨给你整理医案。” “我的医案,不晓得配不配得上这锭墨啊。”曾太医谦虚地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说:“配得的,配得的,只要是治病救人的方子,都应该记下来留给后人。用这墨当然好了。” 二哥哥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说:“对啊,凡是治病救人的方子,都应该记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给二哥哥讲古文的时候,我常常在一边“旁听”,但听得多记得少。讲了恁久的古文,印象最深的就是三个人的文章。首先是文天祥的《正气歌》。我爸说:“不要一提到古人古文就想到封建、守旧、陈腐,就该打到。我认为文天祥的《正气歌》,是人人都该读的文章。但凡是人,都要活得有股子气,这就是正气,只要有正气,就不怕种种歪风邪气,就可以自立于天地之间。正因为文天祥身有正气,才能写得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这样名垂千古的诗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除了文天祥的《正气歌》,我爸给二哥哥讲的古文基本是《古文观止》里的文章。我爸说:“晓得不,《古文观止》里面篇篇都是美文,都值得背下来。”我在一旁故意把声音提得高高的吼道:“不晓得~”我爸笑了,叫我不要捣蛋。然后拿出《古文观止》的下册,翻开第一篇说:“看,这是李密的《陈情表》,这份陈情表相当于……噢相当于现在的辞职报告书,只不过李密的辞职报告书是写给皇帝的……李密是犍为武阳人,离我们这里不过百把里地。一个穷乡僻壤的读书人,能把一封辞职报告书写得如此动人,并且还打动了最不讲理的皇帝老儿。这封辞职报告书里的许多词句,后来成了千古名句,你说美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说着,我爸定了定神,抑扬顿挫地唱读《陈情表》,读到“乌鸟私情,愿乞终养”时,竟然哽咽。再看我妈、曾先生、曾姆妈几个人,都是眼沁沁的。这下,我不敢乱发问了,二哥哥也没有说话。等我爸把文章讲了一遍,二哥哥和我也是眼沁沁的。从此以后,只要一听到看到孝字,我就会想到李密《陈情表》里的“乌鸟私情,愿乞终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常常用传统的唱读的方式读古文,他说用这种方式读不但容易记,还能了解一些字的本来读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接着《陈情表》讲的,是苏轼的文章。我爸说:“苏东坡就是眉山这儿的人,也算本乡本土的了,诗词、文章、书法俱佳,了不起的大文豪啊!他的父亲老泉,弟弟子由也都是很不得了的大文豪。从古至今,父子一门都是大文豪的,就是这苏家了。苏轼年轻的时候,就在我们这里瑞峰的中岩山结庐苦读,至今中崖还有他的手迹,那个字啊,飘逸灵秀,你看得久了,就觉得那字似乎要从崖上立起来,蹦出来一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加上前面说的李密,在我们这方圆不过百里的地方,就出了这么多名垂千古的大文豪,真是人杰地灵啊……我给你们说这些,不是说这里人人都能成为大文豪……成不了文豪不要紧,只要我们时时自思自勉,勤奋好学,对得起这个地方对得起这里的先人圣贤就行……”说罢,我爸开始讲苏东坡的《前赤壁赋》,他脱开书本,吟哦一段讲解一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后院的皂角树下,平时少言寡言的我爸,穿着居家的白绸衫子,拿着一把赶蚊蝇的篾扇,时而低吟,时而高唱……就像下面有万千听众似的。曾太医说:“二娃子吔,得到闻先生给你讲古文,你真是有福了。”二哥哥对我说:“真是奇了怪了,我原来最怕古文的,现在居然喜欢了。你爸给我讲古文,我不知不觉就懂了……”</p> <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结合学古文、练毛笔字,二哥哥开始看阴阳五行等中医的入门书籍,也开始背中药汤头歌。我天天听二哥哥背啥子“麻黄汤”、“桂枝汤”“四君子汤”之类,忍不住说:“要是会背这些,就能看病了吗?我也差不多会背了哩!”二哥哥笑了,说:“那你就差不多了吧。我可是差得远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在一旁听了说:“对头,二娃子,你还差得太远太远。不管你背多少东西,最要紧的还是要多动脑筋。中医的望问闻切,说起来只有四个字,这些汤头,背起来也不难,但要看好病就不容易。这就像下棋、就像打仗一样,要审时度势,每一味药和每一剂汤头,就像棋局中的车马炮一样,要调配好才能把仗打赢。千万不要像三国里的马谡,枉自读了好多兵书,不懂得灵活掌握,结果输得一塌糊涂。我们当医生的人,是输不起的。这个输不起,不是指面子这些东西,是指人命。病人把自己交给你,你一大意,或者学艺不精,小则损人健康,大则害人性命,怎么使得!所以行医的人要处处用心,不可马虎。”二哥哥用心地听了,说:“好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还吩咐二哥哥要认熟每一味中药,弄清楚产地,还要学会中药的炮制方法。曾太医说:“中医是没有单打独斗的,不要认为我是处方医生,懂得看病开方子就行了。要当好中医应该既要懂医理,又要懂药理,要认得每一味药,还要把药的产地、炮制方法弄清楚。每一味中药,要是产地不同,疗效都有微小的差别。用不同的炮制方法,也会有不一样的疗效,先把这些弄明白了,处方的时候才会胸有成竹,对症下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二哥哥早早就去医院,先去诊断室给曾太医把茶叶发好,天气凉的时候,还要把曾太医的火笼煨好。医院的大夫们很羡慕地说:“曾先生,你的幺儿好孝顺啊。”曾太医不无得意地回答说:“是啊,这娃儿从小就晓得心疼大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中药房的师傅一来,开了药房的门,二哥哥就去切药,碾药、擂药……凡是有下力的活都争着干,下班的时候又把切刀、碾子、擂钵、戥称刷净理好,依次放顺。中药房的师傅们见他勤快好学,都愿意教他,很快,二哥哥就认得好多味中药,也学到了一些中药的炮制方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午,药房的活路少些,二哥哥就去曾太医的诊断室,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他如何诊病。病人少的时候,曾太医每看一个,就给二哥哥讲解一个。这个人是什么病症,舌苔上、脉象上、嘴唇上,指甲上有什么反应。为啥要用这些药,这些药是什么汤头的加减……二哥哥听得特别认真,晚上回去还要把心得记下来,细心琢磨。遇有比较特殊的疑难杂症,曾太医当场顾不上给二哥哥讲解,但过后会细细地说给二哥哥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天,医院开门不久,一乘滑竿就抬进来了,滑竿放在大厅还没有停稳,一个老太婆就惊乍乍地边哭边喊:“医师吔,医师啊,快救救我的儿媳妇哇,她快不行了呀!”一个小伙也跑到诊断室,急抓抓地问:“哪个是曾医师?哪个是曾亭暮医师?帮我的女人看看病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见这些人不挂号就往诊断室跑,就告诉他们看病要先挂号,但这几个人顾不上,个劲地在医院咋呼,比火烧房子还要急。曾太医刚看完一个病人,听外面吵吵嚷嚷的,又有人跑进来大声武气点名指姓地找他,知道遇上重症病人了,连忙起身跟着这几人到大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厅的两根长板凳上支着一乘滑竿,滑竿上面躺着一个头上包着帕子的女人。原来病人是个月母子,生了娃娃才几天,前两天受了风寒,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发烧。今天一早家里人把她抬到本地最大的医院挂了急症,医生一看病人高烧40度,又是个月母子,便不敢耽搁,喊他们赶紧往地区医院送。因为前段时间,这家医院收治过一个产后寒病人,打针吃药敷冰袋,什么方法都使尽了,但还是退不了烧,结果死在医院。病人家属抱着才落地头十天的嫩娃娃,哭得呼天抢地的,医生们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所以不敢再收治这样的病人,只好喊他们往地区医院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病人家属一听,傻眼了:地区医院离这里有90多里路,有一大半是山路,即便是几个人轮流换班抬着滑竿跑,送到那里也已经天黑,哪里熬得过来,这不是死路一条吗,当场就大哭起来。有人悄悄告诉他们,说联合医院有个叫曾亭暮的中医,医病有点厉害,不如抬去让他看看,于是这几个人又抬着滑竿,把病人送到联合医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蹲在滑竿旁边,帮病人拿了脉,认定是产后寒,便开了药,叫病人的丈夫赶紧去抓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一会儿,中药房的万师傅拿着药单子来,把曾太医拉到一边悄悄地指着药单子上的一味药说:“曾先生,这个单子我不敢捡,病人发高烧,你还给她吃桂枝,这不是火上添油吗?!出了人命咋个办?”曾太医一看,万师傅在“桂枝”两个字上加了圈圈,看来万师傅的确很担心这味药会起反作用,才拿药单子过来和自己商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和万师傅素来关系不错,晓得他为人最是谨慎,就接过药单子说:“万先生,你放心。这不是火上添油,是釜底抽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万师傅还有疑惑,曾太医在药单子的背后写了一句:“请药房照单捡药,出了事情我以性命担保。”万师傅一看,赶紧照单子把药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又吩咐病人家属说:“这药拿回去要一天三道抵着吃。千万不要给病人吃生冷油腻的东西。千万不要用冷水给病人降温。要是病人有汗,就用热水热帕子擦干。病人的房间要透气,但不能直接吹着风了,特别不能有穿堂风……你们的家在哪点?”病人的婆婆说:“我们就住在西门外的王祠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说:“哦,王祠堂,我晓得了, 有五六里路。明早我会来出诊,你们就不要抬着病人跑来跑去的了,免得吹着……”“好,好……劳烦了!劳烦了!”病人家属一迭声地感谢,抬了病人回去煎药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刚亮,曾太医带了二哥哥去王祠堂。在路上,二哥哥说:“老爹,我一晚上都在担心。就像昨天万师傅说的,桂枝是大热的药,那产妇高烧40度,吃桂枝岂不是火上添油?但我看你都拿命来担保了,就不敢来问,怕影响你的情绪。”曾太医说:“昨天你不来啰嗦就对了,你以为我就不紧张吗?这味桂枝我也是来来回回权衡了才用的。中医最紧要的是辨症,要分清楚是寒症还是热症。要是热症,我那味桂枝就去不得,去了会要人性命。但那产妇得的是寒症。高烧只是表象,是寒凉太重引起的,要用桂枝去温经散寒,把寒散了,病才好得了。要不我咋个对万师说是釜底抽薪嘛。前久那边医院死的那个产后寒病人,他们就一味退烧。还拿冰袋来敷额头,这样就更是把寒气闭在里面了,怎么好得了!”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听了,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点担心。到了王祠堂,找到了这户人家,那老婆婆正在打整院坝,一看见曾太医,满脸是笑的迎了上来,说:“曾医师,松了松了,退烧了!”二哥哥一听,心头一块石头落地,长出了一口气,也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病人的一家人都迎了出来,把曾太医接进屋去。曾太医给病人把了脉,看了舌苔,又开了一副单子,再一次叮嘱病人家属要给病人忌口,仍然不要沾生冷油腻的东西。完了,叫病人的男人赶紧去医院抓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病人的婆婆趁曾太医开单子的时候,生起火准备炒阴米子煮鸡蛋给曾太医两爷崽过早,曾太医推辞说:“不要弄了,不要弄了……我现在赶回去医院正好开门。要是回去迟了,一屋子的病人等着,不行的。”说完,领着二哥哥匆忙赶回医院上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隔了一天,曾太医再次领着二哥哥一道,去王祠堂这户人家。这产妇已经可以起来行走了,只是还比较虚弱。曾太医帮病人看过病,开过单子,对病人和病人家属说:“好得差不多了,但一定要小心,不要再着凉了,也不要捂得太多,还是要再吃两天清淡的东西稳一稳,才可以吃鸡啊鹅的。开了这副药,我就不来出诊了,你们好生将息……”病人一家千恩万谢的,把他们送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上回到家里,曾先生和二哥哥与我爸我妈谈到这个病例。曾先生说:“二娃子,我开的哪些药你还记得不?”二哥哥说:“记得,我把单子都记下来了。”二哥哥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写了哪年哪月哪天,病人的年龄、性别、病况,开了哪些药,每一味药的用量是多少,服了每一付药的疗效等等,记得清清楚楚。曾先生边看边点头说:“好,还算你用心。只是字迹太潦草了。”二哥哥说:“这是临时记的,我还要规规矩矩地抄下来的。”曾先生说:“对头,记医案的字要工整,一个字都不能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两天,二哥哥买了宣纸,裁开来一页页码好,又把两张牛皮纸对折了用来做封面和封底。我在一旁看了,说:“二哥哥,牛皮纸对折过就是两层,太厚了吧!”二哥哥说:“厚啥子啊,你不懂。这宣纸软得很,不用两层牛皮纸护着容易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我给你拿浆糊来把两层牛皮纸粘上就更牢实了。”我自以为很聪明,想帮二哥哥把封面糊上。二哥哥笑了,说:“算了,算了,粘死了一点都不好看,你就歇着吧。”等二哥哥把码好的纸打眼,装订,纸边切平整,这本簿子就像我爸的线装书一样精致了。二哥哥做了两本一模一样的簿子,他用毛笔在一本的封面写上“曾亭暮医案”,另一本的封面上写着“验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说:“我先把我小本子上记的医案和验方用一般的墨水抄在这上头,等抄多了,我的字再漂亮点,我就再用好墨抄一遍永久保存下来。”我说:“太麻烦了,还不如一次用香墨抄好省事。”二哥哥说:“多抄两遍相当于练字,相当于记药方,麻啥子烦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对二哥哥抄的医案和验方很感兴趣,叮嘱二哥哥在簿子的前面留几页空白纸做目录,方便查检。我爸爸还说,等医案抄第二道的时候,他一定好好的写一个序。曾太医说:“能得闻先生写序,那当然是求之不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再三叮咛二哥哥要抄仔细,千万不要有错字。他说:“二娃子,记住,对行医的人来说,病人的事情大过天。凡是没有验证过的方子,都不要往上记,免得误人性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至此以后,但凡曾先生有典型一点的医案,二哥哥就认认真真地记在《曾亭暮医案》中,但凡有啥民间验方,就记录在《验方》上。我对那些记不住的医案一点兴趣都没有,而最感兴趣的是验方。因为我觉得有的验方简直像是变戏法一样神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隔壁周四妹右眼的上眼皮里面长了一个小包包,虽然不是很痛很痒,但阴痛阴痛的不舒服,还影响视力。周四妹的妈妈带她去医院看眼科,眼科医生说先点眼药治治,再不行就开刀做个小手术。结果点了两瓶眼药水还不管用,周四妹的妈妈就准备带她去医院动手术。周四妹一听,吓得不行,一趟子跑到我们家躲起,她的妈来拉她,她抠着我家的门框又哭又喊的,整死都不愿意去医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那天在家休班,看周四妹哭得遭孽,就叫周四妹的妈不妨先用樱桃核搽一搽。并告诉了她们具体的方法:用干净的樱桃核蘸水在粗瓷碗的碗碟里磨,然后用磨出来的汁涂在眼皮上。周四妹一听这个办法比点眼药还要舒服,立刻破涕为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正是吃樱桃的季节,找樱桃核完全不成问题,倒是粗瓷碗碟没有现成的。周四妹拉着我去城墙𡎚,那里有个角落是人们专门倒破砖烂碗的地方。我们在那里找了一个粗瓷碗的碗碟,把周围敲整齐——敲碗碟这可是我们的拿手活。因为我们每个小学生的墨盘都是自己用破瓷碗的碗碟做的,当时要是谁拿一个正规的砚台去学校,反倒会遭大家白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一段时间,周四妹天天用樱桃核磨的浆搽在眼皮上,浆干了就成了白粉粉,弄得她的右眼皮天天都是白白的。搽着搽着,她右眼皮里面的包包居然不见了,眼睛也不痒不痛了。我觉得太神奇了,问曾太医是为什么?曾太医说樱桃核有清凉解毒的功效。我忙催着二哥哥把这个验方记上,二哥哥说早都记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对门的张大爷,人称老犟牛,病了宁肯熬着也不去医院。有一天快半夜了来找曾太医,人还没有进门,就听见“咯儿~咯儿~”的打嗝声,他的老伴说:“曾先生吔,救命啰。他扯嗝都扯半天了,气都快扯脱了。”曾太医对张大爷说:“你咋个现在才来,你六十多的人了,这么整是要命的。你看嘛,现在我们诊所早关门了,药都捡不着……二娃妈,你灌个热水袋给张大爷暖着胃……二娃子,快,快去街上找一下,看有没有柿子蒂,捡一小把回来,快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拿着电筒,去戏院门口和街上摆水果摊的地方,寻了一小把柿子蒂回来,曾太医早已喊曾姆妈把我们后院的藿香扯了两棵,洗净备好,见二哥哥捡了柿蒂回来,忙吩咐洗了和藿香一起,放块红糖和着熬,熬好后晾温让张大爷憋着气喝下去。然后又叫二哥哥给张大爷刮后颈,揪扯后背,一会儿,张大爷的“咯儿~”声稀疏了,后来终于止住了。曾太医叫二哥哥扶了张大爷回去,让他躺好盖暖和,还叮嘱张大爷第二天到医院复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曾太医告诉二哥哥,张大爷呃逆不止,医书上称为“哕症”。古人称凤凰为“鸾”,鸾的叫声称之为“哕”, “鸾声哕哕”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人打嗝的声音很像凤凰的叫声,所以就把这种呃逆不止的病称之为“哕症”。“哕症”是胃气上逆引起的,要是不及时止住,非常危险,特别是老年人,呃逆不止很伤元气,是会丧命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一旁听了,觉得古人真好玩,给病取个名字都这么美妙。于是就在屋里跑来跑去,张开“翅膀”“咯儿~咯儿~”地边“打嗝”边说:“凤凰来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二哥哥对凤凰没什么兴趣,只是对那些可以治病的东西感兴趣。但凡大家吃水果剩下的橘皮、柿蒂、樱桃核,还有杀鸡剩下的鸡内金等等,他都洗净晾干,分门别类地收好放在小阁楼上,以备救急。曾太医看二哥哥这么上心地学医,很是高兴。勉励他说:“二娃子,学医医术固然重要,更要紧的是要有菩萨心肠,不能嫌贫爱富,当然更不能趋炎附势,哪怕病人是个叫花子,一样要用心治疗。”二哥哥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天,二哥哥出城去,遇见一行人挑着河沙去南门外一个修路的工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老者挑着半箩筐河沙,一路咳咳喘喘,走走停停,落在队伍的后边。二哥哥走过去抢过他的担子挑在自己的肩上,边走边问道:“老先生,你有哮喘病吧。”老者点点头。二哥哥说:“你走路都喘不上气就不要来挑东西了,这不是病人干的活路。”老者欲言又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时候,一个壮汉走过来,呵斥二哥哥道:“放下来!你这个人的觉悟怎么这么低啊,帮一个右派挑东西!”二哥哥也很生气说:“你吼啥子啊?!我不晓得他是啥子派,我只晓得他是个病人,是个老人!你年纪轻轻的不干活,让老人病人来干,还有觉悟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者很害怕,劝二哥哥把担子放下来,二哥哥就是不放,一直帮老者把河沙挑到工地上。那个汉子威胁二哥哥,说要去上面反映,二哥哥掷下一句:“随便!”就头也不回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家里,二哥哥还在生气,说:“那个人还说我没有觉悟,我看他才没有觉悟!连起码的人性都没有,逼着一个病人干这么重的活路,良心被狗吃了!”曾太医虽然肯定二哥哥的做法,但又担心二哥哥吃亏,叹了口气,说:“二娃啊,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要讲点方法,不要碰硬。”但一遇到这类事情,曾太医自己就不圆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找曾太医看病的人很多。候诊病人都拿着挂号单坐在长椅子上排着,排拢了的就去坐在曾太医桌子对面,让曾太医给他们看病。这天,候诊的病人中,来得最早的是一个小学老师。这个老师感冒了,声音嘶哑,她急得不行,说今天的课是请别个老师代的,此后几天都不能请假来医院,请曾太医给她多开几副药,但曾太医不同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曾太医说:“我从来都不一次给人开几副药。药是根据病人当天的病情来开的,今天你吃了这副药,病情应该有所变化,今天能用的药,明天就不一定能用了。”看那个老师有点为难,曾太医说:“这样吧,要是这副药吃了病没有好完,明天你再来开药。要是太晚我下班了,你就来我家,我在家里帮你看病开单子,你让你家里的人去帮你拿药,这样就不会耽误你的时间了……哦,这四南八街,你一问就找得到我家……”老师一听,释然了,高高兴兴拿着药单子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挨着小学老师排队的是两个熟识的街坊,一个是老胃病,一个是支气管炎。两个人最服曾太医的药,因此只要有点不舒服就来找曾太医。挨着两位老街坊的是一个表情十分痛苦的农村老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衣服,草鞋上还粘着些黄泥,一看就晓得是河对面山里来的。曾太医知道,农村头的人,一般的头痛脑热都不会进城看病,随便找点草药熬水喝下去得了。这个人一早挣扎着来医院,肯定病情不轻。于是,曾太医对排在前头的两个街坊说:“两位老哥,得罪了,让你们后面的这位老哥先看病行不?”两个街坊说:“行,行,我们近便,早点晚点没得关系。”边说就边让后面的农民上前看病。那农村老汉正用手扶着头小声呻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呆呆地坐在原位。曾先生看老汉没动静,便起身唤他,让他坐过去。这时,冷不防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从后面抢上前来,把手搁到曾太医的面前,说:“我有点忙,帮我先看。”曾太医看了他一眼,说:“对不住,先帮这个人看了再说吧。”两位老街坊也对那个汉子说:“我们排在你的前头都没有看,就是想让这个老哥先看。你这么抢先,不厚道!”那汉子很不高兴,悻悻地坐回后面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给农村老汉拿了脉,看了舌苔,认定得他得的是“打谷黄”(注:一种在水田劳作感染的疾病),并且来势凶猛,又在家里耽搁了两天才来,如果不及时救治,就有点危险,忙跑去隔壁的诊断室把西医王医师找来会诊。会诊后,两人决定采用中西夹攻的办法来治:马上打针刹着病势,再用中药清热去毒拔掉病根。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汉子看曾太医为这个老汉跑进跑出的,耽搁了一阵子功夫才给自己看病,脸上已是老大的不高兴。等到曾太医给他看病时,问他的姓名,年龄,他马起脸用眼睛瞟着曾太医,瓮声瓮气地说:“雷金山,三十五。”曾太医晓得他不高兴,念他是病人,也不计较,笑着说:“有气势,好名字。”便帮他拿脉,看舌苔,开了单子。那汉子拿着单子去药房算价,一看只有二角一分钱,更不高兴了,拿过单子来找曾太医说:“我口苦得不行,吃饭都没有味道,等了半天你都舍不得给我开点好药,开一两角钱的药就把我打发了!你这是啥子意思?!”曾太医耐心给他解释说:“这些药虽然不贵,但适合你的病……啥子是好药?能治病的就是好药,人参鹿茸管钱吧,是贵重药吧,但要是我现在开给你吃了会要你的命……”这个人听曾太医这样说,只好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刚转身,有个病人说:“曾先生,你得罪人了,你晓不晓得他是哪个?……人家是新提起来的一个股长,管你们卫生系统的……你为一个农民得罪一个股长,不值得啊!”曾太医说:“我管他是谁!我只管看病……啥子股长不股长的,和我都没关系……” 二哥哥晓得这件事后,很为自己的老爹得意,他说他也要像自己的老爹一样,只认病人,不分贵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