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为光，照见时代与深情 028

大耳朵图图

【“这不是一部传记，而是一封迟到五十年的情书——写给那个从未被称作英雄，却用一生为我筑起城墙的女人。”】

028

（分开了炕，分不开的工分：

母亲当年的无奈与思量）

1973年初，东北的黑土地还沉浸在漫长而寒冷的冬季里，寒风依旧裹着雪沫子刮过村口，只是白昼渐渐长了，冻土底下，已有万物复苏的动静。

经过一整个冬天的静心休养，母亲的身体早已恢复了大半。那场险些夺走她性命的腹膜炎，终究没能压垮她。随着春天一步步走近，她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眼神清亮，整个人又回到了二十岁出头该有的神采奕奕。

春天是希望的开端，也是日子重新翻篇的信号。

日子在慢慢回暖，父母的心里，也悄悄酝酿着一个想法：和爷爷奶奶分开住。

说是分开，在那个年代，也不是一拍两散各自过日子，更多是为了孩子、为了睡觉能宽松些。

分炕不分家:

父母结婚之后，就一直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个院里、一个屋檐下。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在三间土房里，叔叔姑姑年纪尚小，都挤在一起住。屋里只有两铺大通炕，中间拉上两块布帘，就算是隔出了各自的空间。晚上翻身、说话、咳嗽，彼此都听得清清楚楚，几乎没有一点私密可言。

等到大姐出生，本就拥挤的屋子更显局促。孩子小，夜里容易哭闹，一哭就惊动一屋子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觉轻，常常半夜被吵醒，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母亲看在眼里，心里既过意不去，又有些无奈。孩子小不懂事，她也没办法。

也是在那年春天，在爷爷奶奶几番劝说和商量之下，父母终于决定，带着刚满一岁半的大姐，搬到不远处的六奶家去住。

六奶是爷爷的六嫂子，六爷爷前几年过世，剩下她一个人守着一处小院，房子不算大，却也清净宽敞，有两铺炕。六奶人厚道，见母亲实在不容易，便爽快答应让他们过来暂住。

就这样，父母带着大姐住到了六奶家。六奶睡南炕，父母和大姐睡北炕，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分家，至少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小块空间，夜里孩子哭闹，也不至于再惊扰到一大家子。

可那时候，一家人嘴上说得明白：只是分开住，不分家，更不分工。

也就是说，人虽然搬出去了，户口、口粮、生产队的工分，依旧合在爷爷奶奶那一大家子里统一核算，算是一个大家庭。

“分家”不分工:

春耕一到，生产队的大生产便轰轰烈烈开始了。

父母把刚一岁半的大姐托付给奶奶在家照看，天不亮就跟着社员们一起下地。

父亲身材魁梧，力气大，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母亲本就勤劳能吃苦，大病初愈也不肯偷懒，两人在地里都是顶梁柱一般的角色。队里分派任务，最重、最累、最赶时间的活，常常落在他们身上。

别人干八小时，他们可能要干上十个小时；别人挑一担，他们常常要多扛半趟。

论劳动量，论出勤天数，论干活质量，父母在整个生产队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按道理，挣到的工分也应该是拔尖的。

可问题就出在“不分家、不分工”上。

那时候讲究大家庭一起劳动、一起记工分，爷爷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叔叔姑姑年纪尚小，力气不足，经验也少，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工分。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工分合在一起算总账，再按人头平均下来，父母辛辛苦苦挣来的高分，一下子就被拉低到了全村中等偏下的水平。

简单说就是：“干最多的活，挣最平均的分。”

同劳不同酬:

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那时候的工分，直接关系到一年的口粮、柴草、零花钱，关系到一家人能不能吃饱穿暖。父母拼尽全力在地里刨生活，结果自己的血汗付出，被平摊进一大家子的开销里，自己手里落不下多少，换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更让她有些为难的是，人虽然搬去了六奶家，心和活儿却还拴在老院。

母亲每天清早起来，先帮着六奶收拾院子、挑水扫地，安顿好大姐，再匆匆赶回爷爷奶奶那边做饭，伺候一大家子吃完，才能踩着点往地里跑。晚上收工回来，先回老院帮着做家务、喂猪、收拾碗筷，忙完才能回到六奶这边休息。

一天下来，两头跑，连歇口气的功夫都很少。

累是真累，可她也认了，毕竟是一家人。

让她真正开始动摇的，是“同劳不同酬”的现实。

“大锅饭”还是“大乱炖”:

同样是下地干活，父母出最大力、流最多汗，可到年底分粮、分钱、分东西时，却只能按大家庭的平均份额拿。父母多挣的工分，补贴了家里老小，按理说也是应该，可长此以往，自己小家庭的日子始终紧巴巴，想给孩子添件衣服、想留点零花钱，都难上加难。

母亲慢慢意识到，这种“大锅饭”式的过日子方式，看似热闹团圆，实则对辛苦付出的人并不公平。

你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时间久了，再勤快的人心里也会凉。“

大锅饭”，炖好了是一锅味美的“大乱炖”；炖不好就是乱七八糟“一锅烩”。

她常常在夜里和父亲念叨：“咱们搬出来住了，也算分开了，可工分还合在一起，咱们累死累活，自己手里落不下啥。时间长了不是办法。”“不是不孝顺，也不是不顾家，可咱们也有孩子要养，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父亲性子温和，一边是父母兄弟，一边是老婆孩子，他也左右为难，只能劝母亲再等等、再缓缓。

可母亲心里那杆秤，早已算得明明白白。她依旧孝顺，依旧勤快，依旧对爷爷奶奶、叔叔姑姑实心实意，但内心深处，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正在成型：“这样长期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就彻底分了吧。”

分家不分工，同劳不同酬。这段看似平常的岁月，在母亲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一家人要讲亲情，可过日子也要讲公道；讲孝顺，更要先顾好自己的小家庭。

也正是从这一年春天开始，她真正开始思考，怎样才能让自己这个小家，过得更踏实、更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