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吴鸿基老师

韩锐

　　退休多年，往事并不如烟。 回想我几十年教学生涯的点滴成长，得益于太多的恩师引领滋养，其中就有湖北省语文界前辈、襄阳五中原校长吴鸿基老师。我不是他的嫡传弟子，但我却尊他为恩师，因为他对我的影响是默化潜移的，且非常深刻。提笔追忆吴鸿基老师时，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流传的一段话：崇拜一个人，“始于颜值，敬于才华，忠于人品”。我对吴鸿基老师的尊敬，就来自于这三个方面。

　　小时候，吴鸿基老师的女儿鹭沙跟我在同一所幼儿园。鹭沙长相甜美，活泼爱笑。我去找鹭沙玩耍，一下子就被她的爸妈吸引了。她的爸爸吴老师儒雅谦和，她的妈妈沈老师温婉优雅。他俩都是福建人，说着一口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柔和沉稳，很亲切，很有教养。当时我就感觉知识分子的形象一下子具象化了，而且还有着电影明星的气质，让人好生羡慕和喜欢！

　　长大以后，陆续听说了吴老师和沈老师的爱情故事，又阅读了吴鸿基老师晚年写的《英年傲风雨，白发悦夕阳》的生平简忆，更让人心生敬意。吴老师和沈老师是厦门大学的同学，在学校组织的一次郊游文娱活动中，他俩合作的“男女声二重诵”获得好评，儒雅有才华的吴老师从此爱上了美丽优雅的沈老师。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他俩在福建的鹭岛沙滩约会，吴老师正式向沈老师表白，鹭岛沙滩成了他俩爱情的见证地（后来大女儿出生，取名鹭沙，寓意在此）。当年大家闺秀的沈老师，也不顾家人反对，毅然与吴老师结为伉俪，从此开始了神仙眷侣般的美好生活。

　　吴老师原本是被分配在福建省教育厅的，但是他要学前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里的瓦尔瓦拉，到最基层教书育人。于是，满怀一腔教育情怀的吴老师，跟沈老师一起，从大城市福建来到了当时还很落后的鄂西北襄阳地区，在襄阳五中任教。没过多久，吴老师的教学能力就出类拔萃，教学获得学生的一致好评，担任了语文教研组长，并且全地区的语文老师都来听他讲公开课。沈老师出众的外貌和纯正口音的英语课，也备受学生喜爱。

　　遗憾的是，1957年的那场政治运动，把一身正气、满腹才华、倾心教育的吴老师打入了社会最底层。那些年没有尊严只有屈辱的日子，是沈老师不离不弃、陪着吴老师一起度过的。当时有不少人劝沈老师离婚，但被沈老师坚定地拒绝。他们共同抵御人生的狂风大浪，还有对他们婚姻的流言蜚语、造谣中伤。他们相濡以沫地走过钻石婚，用一生书写了患难情弥笃的爱情故事。2017年2月22日，吴老师驾鹤西去，终年87岁。天人相隔，沈老师的难过可想而知！幸亏有女儿鹭沙在身边日夜相伴。两年之后的2019年12月29日，沈老师也追随吴老师而去。相信在另一个世界，他们还在延续着鹣鲽情深。

　　吴鸿基老师师德高尚，学识渊博，教艺精湛，写一手好字。他的语文课深受学生们的喜爱，被誉为是“艺术的享受”。我的朋友梁村，是吴老师的嫡系学生。50多年后，她再次回忆起当年听吴老师讲课时的感受，忍不住蹦出的都是赞美之词：潇洒自如，旁征博引，激情四射，铿锵有力，抑扬顿挫。她说，最难忘听吴老师讲高尔基的《海燕》，他声情并茂地朗诵，教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同学们都沉浸其中，那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她还说，班里有个男同学，至今还记得吴老师讲《曹刿论战》时的情景。正是吴老师深入浅出地解读，让他从此爱上了文言文，甚至把自己名字里的“贵”改成了“刿”。有一年，吴老师教的第一届学生回校看望吴老师，这些年已花甲的学生们，都还记得吴老师当年的讲课内容和神采。有个学生居然学着吴老师讲鲁迅《故乡》时的腔调，朗诵课文中的句子。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吴老师讲的课还能在学生们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足见其教学的艺术魅力。

　　我上高中的时候，襄阳教育界有两位泰斗级的语文老师，都是德艺双馨，学富五车，治学严谨，备受学生的赞赏和敬重，而且他俩还是好朋友：一位是襄阳四中的邓汉民老师；一位就是襄阳五中的吴鸿基老师。遗憾的是，当年我不是他们的嫡系学生，没有亲耳聆听他们的授课；幸运的是，参加工作之后，邓汉民老师直接成了我的人生导师，我也有幸聆听了吴鸿基老师的一场醍醐灌顶的讲座。

那是1984年的秋天，正是吴老师平反昭雪后担任襄阳五中校长的时候。当时襄樊市（现在改为襄阳市）跟日本的犬山市结为友好城市，襄樊市政府组织各界人士到犬山市参观考察，吴老师代表教育界前往。从犬山市考察归来，市教育局组织了一场大型的教育教研报告会，由吴老师主讲赴犬山市的考察体会。邓汉民老师说这场报告会很有价值，让我跟他一起去听听。

　　报告会在襄阳五中的大成殿举行，会场满员，过道上加满了凳子。那是我第一次如愿领略了吴鸿基老师授课的风采！他详尽地解读了从日本犬山市带回来的初、高中国语教材的内容，强调用“拿来主义”的眼光看待日本的教材，有很多可借鉴之处。比如教材的教育艺术性很强，文史哲综合贯通，具有普遍的科普意义等。最重要的是日本国语教材里对中国古典文学的推崇和尊重。选自中国的先秦诸子散文、《礼记》、《战国策》、《史记》、唐宋诗词等国粹的篇目占比很大。然后，他又高瞻远瞩地提出当前语文教研的问题及教改建议，观念创新，让人耳目一新。而且整场讲座吴老师精神饱满，表达准确清晰，语气坚定沉稳，语调抑扬有致。这是一场极具教研价值的讲座，我专注地记录了十几页的笔记，一刻也不敢走神懈怠。

散会之后，我跟在邓汉民老师的身后，去见吴老师。他很和蔼地说我“后生可期”，我备受鼓舞。然后他拿出一套日本国语教材，让我转送给我略懂日文的妈妈，一句“请艾老师过目”，亲切、自然又有修养。

后来，我没有机会再亲聆吴鸿基老师的直接教诲，但总是能在各种语文核心刊物上阅读到吴老师的教育教研论文，同样获得了弥足珍贵的思想引领，受益匪浅。最近，鹭沙把父亲生前的著作《教海探贝》赠送与我，我又重新拜读，再一次折服于吴老师前瞻性的教育理念：教学是科学与艺术结合的复杂劳动，因而教师应该兼具科学家严谨治学的品质和艺术家精于表达的才能。

　　吴鸿基老师有着正直的知识分子的特质：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他的一生无论夷险曲直，晴雨顺逆，皆能坦然磊落地应对，终身奉献于教育事业，矢志不渝。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一朝沐杏雨，一生念师恩。愿吴鸿基老师天堂安好！

（文中照片，均为吴老师的大女儿鹭沙提供，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