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桃花开

西风文艺

作者：段金泉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每当吟起白居易《大林寺桃花》这首诗，就会想起家乡那漫山遍野的粉色云霞。陇上秦安，这座被称作"中国桃之乡"的西北小城，是伏羲女娲的故里，是大地湾文明的起源，更是我魂牵梦绕四十余载的家乡。

光阴如渭水东流，从当年参军走出黄土高原的热血青年，到如今鬓染霜华的花甲老汉，四十多年的漂泊岁月里，故乡的轮廓始终清晰如昨。稼轩词里"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在沧州"的喟叹，道尽了异乡游子的心事。无论走多远，那片土地的风，总在心头吹起涟漪；那抹桃花的粉，总在记忆里灼灼燃烧。

"醉美桃花源，寻根大地湾。"当手机屏幕跳出家乡桃花盛会的消息时，积存在心里的乡愁如破土春芽一般疯长。没有丝毫犹豫，我收拾好行囊，踏上西去的高铁。车窗外，关中平原的麦浪渐渐被黄土高原取代，那些起伏的沟壑山梁，那些层层叠叠的梯田，都是记忆里的模样。

高铁驶入秦安站时，正午的阳光正烈。入住城内一家酒店稍事休息，我便循着记忆摸到了街巷里的小吃市场。"来份麻腐饼，再加碗荞粉！"摊主是位中年妇女，听到话音抬头一笑："老家人吧？听这口音就像！"烙得金黄的麻腐饼，拌着油泼辣子的荞粉，散发着沁人的清香。这熟悉的味道，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这哪里是食物，分明是乡愁的佐料，一触即发，便打开了通往童年的时光隧道。

漫步在文化广场，昔日低矮的老楼早已被新起的大厦取代，桃花会期临时搭建的商铺里，摆满了各类农副特产。抬眼远眺，可见半山上那熟悉的凤山轮廓，依稀听见泰山庙内传来的钟声。在新旧交织的景致里，藏着家乡日新月异的脉动。少小离家老大回，纵使容颜改，那份眷恋却如陈年的酒，愈发醇厚。

次日早饭后，我特意上了一辆桃花会专线公交。车上早已坐满了同往赏花的游客，操着家乡方言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尤为亲切。"今年的桃花怕要开得比往年盛哩！""可不是嘛，前阵子下了场透雨，墒情好得很！"朴实的话语里，满是对春日的期待。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的景致渐渐被粉色浸染。约半小时后，刘坪镇秦洼桃花堡景区的牌坊赫然映入眼帘。刚下车，一股清淡的花香便扑面而来，沁得人五脏六腑都舒泰起来。站在半山腰的观景台极目远望，漫山遍野的桃花如绯色云霞翻涌，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天际。千树万树，层层叠叠，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粉色都被造物主倾倒在了这里。阳光穿过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花浪翻滚，"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的意境，此刻有了最生动的诠释。

沿着小路步入桃园，脚下的青草沾着晨露，踩上去软绵绵的。桃树的枝干虬劲有力，像极了家乡汉子的臂膀，而枝头的桃花却娇柔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有的花瓣全展，露出淡黄色的花蕊，引得蜜蜂嗡嗡共鸣；有的半开半合，像含羞的少女；还有的只是小小的花骨朵，鼓鼓囊囊地积蓄着力量。抬头是粉色的穹顶，低头是落英缤纷的地毯，身旁青山如黛，远处田园如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纯粹的艳与净。

园内早已是人声鼎沸。古筝的悠扬旋律在花间流淌，与游客的欢声笑语交织成乐章。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在花丛中驻足，浑浊的眼神里闪烁着孩童般的欣喜，或许是在这绚烂中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追逐嬉闹，裙摆扫过花树，惊起一片花瓣雨，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几位身着汉服的女子尤为惹眼，水红色、淡蓝色的长裙与粉色的桃花相映，执一把团扇轻掩口鼻，笑靥如花，恍惚间竟让人以为穿越到了盛唐的春日。更有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搞直播的网络达人，或蹲或跪，只为捕捉光影里最动人的一瞬。人在花中行，花在人中笑，分不清是花点缀了人，还是人扮靓了花，唯有那份与自然相融的惬意，在心底慢慢漾开。

秦安，古称成纪，这片坐落在陇右的土地，深藏着华夏文明最深沉的底色。伏羲在此观天察地，一画开天；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更是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八千年前，大地湾的先民们在这里播下第一粒种子，烧制出第一片彩陶。谁能想到，在这看似苦寒的西北黄土高原，竟能孕育出如此烂漫的桃花？

秦安的桃花盛会，不是今人一时兴起。翻阅《秦安县志》，明清时期便有"三月三，看桃花"的记载。那时节，山脚下的庙会与山上的花期相映，青年男女借着赏花的由头，在桃林间互赠信物，以花传情。"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里的美好意象，在这里延续了千年。望着眼前这漫山的灿烂，我忽然明白：不知有多少青涩的爱恋在此萌芽，多少离别的愁绪被花瓣掩埋，多少重逢的喜悦在花下绽放，桃花早已不是简单的花，而是这片土地的情感寄托。

择小径缓缓上行，桃枝低垂，几乎要触到头顶。偶有花瓣飘落，轻轻沾在衣襟上，带着微甜的香，像亲人的手拂过肩头。几只蜜蜂在花间穿梭，黄黑相间的身影在粉色中格外灵动，它们是春天的信使，也是桃林的精灵，用忙碌的身影诉说着生命的蓬勃。此情此景，不由得想起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眼前的景致虽没有武陵源的幽深静谧，却多了几分西北大地的壮阔与热烈，别有一番天地。

忽然，有高亢的秦腔从前方传来。循声而去，只见桃林深处，几位身着戏装的演员正唱得投入。老生的唱腔苍劲有力，如黄钟大吕；花旦的嗓音婉转清亮，似莺啼燕语。细听之下，他们唱的竟是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那曲调时而慷慨激昂，仿佛在控诉时光的无情；时而低回婉转，又似在叹息缘分的缥缈。一旁的观众听得入神，有白发老妪悄悄抹着眼泪，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人面桃花"。这穿越千年的诗句，经由秦腔的演绎，竟与眼前的花海如此契合，让人分不清是戏里的情，还是花中的景。

正听得入迷，却被一阵喧哗声打断。原来是一个旅游团在此驻足，导游正向游客高声介绍："各位朋友请看，咱们秦安的蜜桃可是大有来头！'天有王母蟠桃，地有秦安蜜桃'，这话可不是虚传。早在汉代，这里就开始广泛种植桃树；到了唐宋时期，'齐桃''二格子桃'和'秋桃'就以个大、色艳、味美闻名天下。"

她指着眼前的桃林，声音里满是自豪："相传唐太宗李世民病重时，念念不忘故乡的蜜桃，专门派使者快马加鞭来秦安采摘。从此，秦安蜜桃便成了朝廷贡品，名扬四海。北宋《太平寰宇记》里就有记载，秦安'城北十里桃花川'，每到春天，桃花盛开，香飘十里，引得无数文人墨客前来寻访。"

听着导游的讲解，我这个土生土长的秦安人也不禁心生感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倡导"以粮为纲"，就连陡峭的山坡都被开垦成梯田种上了庄稼，桃树只在农家房前屋后零星可见。大面积种植蜜桃，是改革开放后的事。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果树，竟藏着如此厚重的历史。如今，秦安蜜桃早已享誉全国，不仅摘得"中华名果"等桂冠，还成功入选国家地理标志保护工程，成为甘肃省唯一获此殊荣的农产品。小小的蜜桃，成了带动家乡经济发展的金果子。

正午时分，游人愈发密集。我寻得一处凉棚歇脚，棚下几位老乡正围坐煮罐罐茶。黝黑的陶罐在炭火上咕嘟作响，里面熬着粗糙的伏砖茶，还放了大枣、枸杞、核桃仁。茶汤翻滚着泛起褐色的泡沫，香气混着炭火的味道弥漫开来。"来，老哥，喝一盅！"一位老乡热情地递过粗瓷茶杯。抿一口，茶汤浓酽，先是苦涩，细细回味，却有甘甜从舌尖蔓延开来，一如人生的滋味，先苦后甜，余韵悠长。这罐罐茶，不只是简单的饮品，而是家乡人待客的诚心，是流淌在血脉里的生活智慧。

喝了会茶，歇足了脚，再次登高远眺。万亩桃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远处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形成鲜明对比。那粉色的花海像是给苍茫的高原系上了一条柔软的绸带，刚柔相济，美得惊心动魄。山风骤起，花浪如潮，仿佛有万千粉蝶振翅欲飞，又似九天云锦倾泻而下。此刻终于懂了李白"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的意境。尘世的喧嚣与烦扰，在这壮阔的美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景区的文创集市同样热闹非凡。桃花扇上的工笔花鸟栩栩如生，桃花伞的流苏随风摇曳，桃花酒的陶瓶古色古香，还有桃木雕刻的小摆件、桃花形状的银饰品，让人目不暇接。几位姑娘正在体验汉服，化妆师细细描摹着她们的眉眼，换上襦裙的瞬间，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一般。这不仅是一场视觉的盛宴，更是一场文化的寻根，游人在赏花之余，触摸到的是秦安深厚的文化底蕴。

日影西斜，游人渐稀，几位摄影师仍在捕捉最后的光影。七彩晚霞为桃花镀上了一层金边，原本娇艳的粉色多了几分沉静的暖意。漫步小径，看花瓣如蝶般翩跹而下，忽然对生命有了更深的感悟。桃花的花期虽短，却拼尽全力绽放；大地湾的文明虽历经八千年风霜，却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花开花落，是轮回，也是延续；岁月流转，是消逝，也是沉淀。

虽然离开了桃花景区，但那片粉色的花海、高亢的秦腔、罐罐茶的余味，却在心头久久萦绕。它们是家乡的印记，是游子的乡愁，更是生命中最温暖的慰藉。这，便是桃花会给予我最珍贵的礼物。它让我明白，无论走多远，故乡永远是心灵的原乡；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对美好的追求，永远是照亮生命的亮光。

归途中，我一直在想，地处西北黄土高原的家乡，这一年一度的桃花节会有何魔力，竟能让八方游客纷至沓来？或许是因为大地湾遗址的文明之光，让这片土地有了与众不同的厚重；或许是因为桃花的绚烂，让人们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找到了片刻的宁静；又或许，是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桃花源"，而这里，恰好圆了人们对美好与诗意的向往。

又是一年桃花开。我知道，这盛开的不仅是花，更是希望，是传承，是这片土地永不褪色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