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漫谈（第049）

原上草～潭谈而已

花 又 期

文/原上草

　　春风一来，花事便循着岁时的老约，如期而至。

　　梅破寒先发，迎春继后，山桃与玉兰次第舒展，继而樱、杏、梨各逞颜色。一时春光满目，人间喧喧。世人寻花问花，各有所钟。我经岁看花，辗转遍览，心意所系，终在西府海棠。

　　西府海棠，其名得自古之西府，为秦川风物所育。非远道移栽之娇客，亦非刻意嫁接之异品，秉北方水土之气，沐古都风月之泽，天生一段端庄沉静，不骄不媚，无攀无争。植于庭前，栽于路侧，皆能安身立命，岁岁花开——不负春风，亦不负人心。

　　世间花木，各有风姿，亦各有缺处。

　　有的先花后叶，繁艳满枝而绿意未至，虽盛，却少了相生相伴的温存；有的色泽过浓，乍看夺目，久观便觉近俗；有的花大如盘，气象虽宏，终究欠几分轻灵婉转；也有如紫叶李者，碎花点点，星星散散，繁而失韵，观之寡淡。种种皆可入目，却总难称周全。

　　少时旧居墙外，亦见过几株杂花，开得轰轰烈烈，落得狼藉满地，热闹一场，便再无余味，想来亦是这般缺憾。

　　西府海棠之可贵，正在于处处得体，无过亦无不及。

　　其干端直不斜，亭亭向上，姿态清朗，自有一段风骨，不卑不亢，亦不张扬。花开之日，花与叶同生——新叶嫩红，渐转为翠，繁花轻粉，掩映其间。一眼望去，有花有叶，有红有绿，生机匀净而安稳圆满，全无孤花无叶之寂寥。

　　其色尤妙。含苞之时，如胭脂轻点，温婉含蓄，恰似少女含情；既开则淡粉轻匀，粉中含素，丽而不躁，艳而不妖。无俗花之张扬，亦无疏花之枯寂。分寸恰好，耐看，耐品，久对而心宁。

　　世人多谓海棠无香，昔张爱玲尝引前人语，列为人生三恨，曰“二恨海棠无香”。独西府海棠不然，其香清而微，淡而远，非风至不闻，非静心不觉。不袭人，不夺情，不刻意撩人，只与知者悄然相逢。这般内敛含蓄，默然无声，却最是近人。

　　其性亦不娇贵。能受北方春寒，不择地土肥瘠，不必百般养护，不必精心伺候，随遇而安，自开自落。有一种朴素踏实、贴近人间的好。

　　我观海棠，常觉其如温厚君子，如静好故人。不与群芳争一时之胜，不向世人炫夺目之姿，只在春风里安安静静，把一身温润，慢慢舒展。不惊天动地，不浓烈逼人，却能长久入心，让人岁岁花期，念念不忘。

　　看花亦如观心。世间绚烂看多了，才知最动人者，从不在极致之美，而在情理皆安、分寸恰好。有香气而不张扬，有姿色而不妖媚，恰如人有才情而不失亲和，立身向上，自带清芬。西府海棠之好，便在于此：

　　不偏不激，不浮不躁，色、香、姿、骨，皆归于平和，亦归于人心。

　　每岁花开，我必往观。立其树下，风动花枝，暗香微度，一时尘念皆轻，心神自定。

　　有一年风来得急，花瓣落了一肩，也不拂。只觉得这样的相遇，不必说话，也无需说话。

　　——它的好，懂的人，一望便知。

四月十一日

于左堤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