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香灰垂落,如一场无声的雨,覆在素白的花上。</p><p class="ql-block"> 今日是父亲七七之期。四十九日了。我跪在灵前,看那柱香一寸一寸成灰,仿佛看见日子也这样一寸一寸地断了。</p><p class="ql-block"> 杜宇在远处的山林里啼着,声声带血。那声音穿过空山,穿过寂历的春风,直直地扎进心里来。有人说,杜鹃啼到最凄切处,口中会流血。我想,人伤心到了极处,大约也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我捧着一束生刍祭奠。父亲葬在故园的团山坡上,那里此刻应是空山寂寂,春衫单薄的枝头该挂满了露水。我的春衫上也沾了露,分不清是露,还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 心里只是愧。愧教恩深未报。父亲在世时,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觉得来日可期。而今才知道,有些话来不及说,有些事来不及做,有些人,来不及好好地爱。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读到这句话时,父亲还坐在堂屋里喝茶;我懂得这句话时,父亲已经躺在泉路的那一头了。</p><p class="ql-block"> 风树难驻。风不肯停,树如何能静?岁月不肯停,人如何能留?</p><p class="ql-block"> 念及此去,泉路茫茫。父亲的墓在冷月寒烟之中,孤零零地守着那一方黄土。我烧的纸钱,他收得到么?我供的饭菜,他吃得到么?我一声一声喊他,他听得到么?</p><p class="ql-block"> 黄泉碧落,何处是归处?人间自此无慈父。我仰头问苍天,天不说话。满天的云凝在那里,白茫茫的,像父亲生前抽的山羊牌纸烟的烟。我站在落日下的荒阡上,看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像父亲的生命一寸一寸地耗尽。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可是再也没有一颗,是父亲看我时温柔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废讲谁诉?从前父亲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写字,教我工作。他讲,我听。讲到高兴处,他会笑,笑声朗朗的,满屋子都是暖意。而今,再没有人那样讲给我听了。纵使我满腹的疑惑,满心的惶恐,满腹的话想说,又该对谁说去?</p><p class="ql-block"> 但我终究还有梦。梦里,父亲还是从前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我叫他:伯,你回来了,他“嗯”的应一声,声音低低的,像隔着一层雾。我伸手去拉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衣袖。醒来时,泪湿了青衫。</p><p class="ql-block">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雨打在青瓦上,淅淅沥沥的,像哭声,又像叹息。我分不清是雨湿了衣裳,还是泪湿了衣裳。</p><p class="ql-block"> 香灰落尽了。最后一缕烟散在风里,像父亲最后一声叹息,散了,再也寻不见。</p><p class="ql-block"> 可是父亲,您知道么?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是连时间也带不走的。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您给我的那些温暖,您在我生命里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在。它们在每一个杜鹃啼血的清晨,在每一个冷月寒烟的夜晚,在每一个落日荒阡的黄昏,在每一个有梦的深夜里。</p><p class="ql-block"> 它们在我的血脉里,在我的骨子里,在我的魂魄里。它们就是您。</p><p class="ql-block"> 父亲,您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活在我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青空,淡淡的,像您最后看我的那一眼。</p><p class="ql-block"> 我起身,再拜。</p><p class="ql-block"> 七七之后,祭祀之礼算是告一段落。可是想念,哪里会有止期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儿 泣笔</p><p class="ql-block"> 丙午年壬辰月乙卯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