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中南自驾游之建水蚁工坊

一路有你

<p class="ql-block">  我是在一个初春的上午走进蚁工坊的。</p><p class="ql-block"> 绕过建水五湖湿地公园,沿着仁和路一直走,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方,它就忽然出现在眼前了。</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站在山坡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白色的蚁工塔——它静静地立在湖边,塔身素白,干干净净的,像一根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骨头,又像一个老人伸向天空的手指。</p><p class="ql-block"> 塔不高,可是在空旷的野地里,它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p> <p class="ql-block">  此刻,却触发记忆最深处最久远又近在咫尺的画面:那个常常蹲在墙角看蚂蚁,一看就是半天,看它们一粒一粒地搬运泥土,看它们的触角轻轻碰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的小姑娘。</p><p class="ql-block"> 听得外婆在说:蚂蚁晓得存粮,人也要晓得积福。</p> <p class="ql-block">  这座蚁工坊的设计师叫罗旭。</p><p class="ql-block"> 他是弥勒人,一个在红土地上土生土长的艺术家。</p><p class="ql-block"> 据说他考了三次美院都没考上,后来在县文化馆做美工,再后来去了昆明,用三百天时间、三十万块红砖,在东郊垒起一个叫“土著巢”。</p> <p class="ql-block">  之后,他在弥勒东风小镇设计并指挥建造了一片红砖雕塑城堡,即如今声名远扬的“东风韵”网红景点。</p> <p class="ql-block">  与此同时,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有着“中国紫陶之都”美誉的建水,就在这片“四大名陶”之一的“滇南琼玉”的沃土之上,精心打造一个集建筑、陶艺、展览与美食休闲于一体、艺术与文旅完美交融、在中国当代艺术领域又一创新之作——蚁工坊。</p> <p class="ql-block">  有人说他怪,有人说他狂。可当你站在他的作品面前,你会觉得,那不是怪,也不是狂,而是一个人对土地、对生命、对美的执念。</p> <p class="ql-block">  蚁工坊的前身是一个废弃的烧砖厂。那些老窑炉还在,歪歪斜斜地立着,身上长满了荒草。</p><p class="ql-block"> 罗旭没有把它们推倒,而是小心翼翼地改造成了展厅、咖啡馆、陶艺体验馆。</p><p class="ql-block"> 他不遮丑,不掩饰,让那些疤痕和皱纹都露在外面,像一张老人的脸,每一道褶子里都是故事。</p> <p class="ql-block">  我快步走上坡顶,整个蚁工坊忽然在眼前铺展开来——那一刻,我几乎屏住了呼吸。</p> <p class="ql-block">  大片大片的砖红色从地面涌起,像刚刚从红土里长出来的奇异丛林。</p> <p class="ql-block">  大大小小的“宫”和“古堡”错落其间,有圆形的、方形的、弧形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像倒扣的陶罐,有的像柱形的塔楼,就是一个童话里才会出现的梦幻城堡。</p> <p class="ql-block">  白的、橙的、蓝的、黄的、绿的,五彩斑斓的建筑点缀在红砖之间——白的素净如骨,橙的温暖如晚霞,蓝的清澈如天空,黄的明亮如秋日的向日葵,绿的沉静如雨后的芭蕉叶。</p> <p class="ql-block">  它们或高耸,或低伏,或独自矗立,或三五成群,像一群从大地深处钻出来的精灵,正在阳光下晒太阳。</p> <p class="ql-block">  最奇特的,是这些建筑全都用五眼空心砖垒成。</p><p class="ql-block"> 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大大小小、疏疏密密,让每一面墙都像一块巨大的镂空花布。</p> <p class="ql-block">  阳光从孔洞里钻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把整座蚁工坊变成了一个光影编织的梦境。</p> <p class="ql-block">  远远望去,整片建筑群就如一座富丽堂皇的蚁巢——不,比蚁巢更恢弘,比宫殿更自由,像是某个顽皮的神仙把童话书里的插图一把揪了出来,随手撒在了这片红土地上。</p> <p class="ql-block">  我再也站不住了,迫不及待地朝最近的一处“蚁宫”奔去。</p> <p class="ql-block">  一脚踏进去,才发现这座蚁宫是露天的——没有天花板,头顶就是高高的蓝天。</p><p class="ql-block"> 云朵慢悠悠地飘过去,像是也在低头看这奇妙的建筑。</p> <p class="ql-block">  那些密密麻麻的空心砖,此刻成了光的乐器。</p><p class="ql-block"> 光线从头顶、从身侧、从每一个孔洞里倾泻进来,筛成千万缕细细的光束,斜斜地、直直地、交错着射入室内。</p> <p class="ql-block">  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束中缓缓飘荡,像无数细小的萤火。</p> <p class="ql-block">  光影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墙上,明明暗暗,深深浅浅,随着时间一寸一寸地挪移,整座蚁宫便跟着呼吸起来——仿佛一个沉睡的巨兽,胸膛微微起伏。</p> <p class="ql-block">  光线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昏昏黄黄的,像老照片的颜色。恍恍惚惚,如梦如幻:</p> <p class="ql-block">  仿佛看见一件件紫陶静静地待在这些小室里——茶壶、茶杯、花瓶、陶罐,温润如玉,隐隐地泛着光。</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  它们不说话,却像是从砖缝里长出来的,与这蚁宫本是一体。</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  又恍惚看见蚂蚁们正在工作:那些年老而有经验的工蚁,独自走出去,用触角轻轻触碰土壤——太硬不行,挖不动;太软也不行,容易塌。</p> <p class="ql-block">  不能离天敌太近,也不能离食物太远。它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试探,一步一步地寻找,像极了那些制陶的匠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泥土最好的配比。</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不敢动。</p><p class="ql-block">怕一动,这梦就碎了。</p> <p class="ql-block">  建水紫陶的泥料,来自五彩山的五色陶土。红的、黄的、白的、灰的、紫的,匠人把它们捣碎、配比、淘洗、沉淀,一遍又一遍,五遍六遍,直到泥浆细腻如膏脂,没有半点砂粒,半点暴性。</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小镇)</p> <p class="ql-block">  然后还要陈腐——让泥料在潮湿的地窖里静静地躺着,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  让时间参与进来,让水与土慢慢交融,让泥料自己长出性子来。</p><p class="ql-block"> 你看,这不是和蚂蚁一样吗?</p><p class="ql-block"> 急不得的。</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  蚂蚁不急,它们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一个雨季也建不成一座宫殿。</p><p class="ql-block"> 它们一粒土一粒土地搬,一条缝一条缝地挖。</p><p class="ql-block"> 匠人也不急,他们知道好泥是等出来的,好陶是做出来的,不是赶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  光影在镂空的砖墙上缓缓移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弄着一架巨大的万花筒。</p> <p class="ql-block">  那些光束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把整座蚁宫搅得迷迷蒙蒙的——我分不清自己是在一座建筑里,还是在一个梦里。</p> <p class="ql-block">  蚁宫是醒着的,梦也是醒着的,它们像两根拧在一起的丝线,缠缠绕绕,把我裹了进去。</p> <p class="ql-block">恍惚间,</p><p class="ql-block">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蚂蚁,</p><p class="ql-block">正走在一座巨大的巢穴里。</p> <p class="ql-block">蚁巢里,每一间小室都有自己的用途:</p><p class="ql-block"> 育儿室在最深处,最温暖,最安全;</p><p class="ql-block">食物储藏室在侧面,种子分类摆放,整整齐齐;</p><p class="ql-block"> 蚁后室在最宽敞的地方,供母亲安心产卵;</p><p class="ql-block"> 垃圾室在偏僻的角落,远离生活区。</p> <p class="ql-block">  没有谁指挥,没有谁画图纸,可是每一只蚂蚁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它们只遵循最简单的规则——跟着气味走,遇到土就搬,遇到幼虫就护,遇到危险就守。</p><p class="ql-block"> 无数个简单的个体,就这样建起了复杂得像地下城一样的巢穴。</p> <p class="ql-block">建水紫陶不也是这样吗?</p><p class="ql-block"> 制泥的只管制泥,拉坯的只管拉坯,刻工的只管刻工,填泥的只管填泥,烧窑的只管烧窑,打磨的只管打磨。</p><p class="ql-block"> 没有哪一个人能独立完成一件紫陶。</p><p class="ql-block"> 可是当他们各司其职,一代一代地做下去,美就慢慢地长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一只茶壶面前,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壶身圆润饱满,像一朵含苞的花;壶嘴微微翘起,像一只小鸟的喙;壶柄的弧线刚刚好,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  那是匠人用手拉坯拉出来的——轮盘旋转着,一团泥在掌心慢慢升起,变薄,成形。</p><p class="ql-block"> 那不是制造,那是对话。</p><p class="ql-block"> 是匠人的手在问泥土:你想变成什么样子?</p><p class="ql-block"> 泥土在匠人的指尖回答:这样,就这样。</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  眼睛好象习惯了这种奇特的光线,那些紫陶仿佛自己亮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有一只花瓶,通体是深沉的红褐色,可是在某个角度下,隐隐地泛着一层紫光,像深秋傍晚天边最后一抹云霞。</p> <p class="ql-block">  那是窑变——在龙窑里,一千一百多度的高温下,陶坯中的铁元素和火气发生了神秘的化学反应,呈现出或红或紫或黑的奇异色彩。</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  那不是人力能控制的,是火与土的秘密恋爱,是偶然的恩赐,是命运开的一个小小的后门。</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  不知过了多久,从那个富丽堂皇的蚁宫里转悠出来,脚步还有些迷迷瞪瞪的,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上岸。</p> <p class="ql-block">  阳光兜头浇下来,刺得人眯了眯眼。可还没等回过神来,身子一轻,仿佛又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蚁塔里——四周的砖墙高高地围拢上来,五眼空心砖的孔洞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望着你。</p> <p class="ql-block">  最先闯入眼帘的,是地面上亮亮的一片。</p><p class="ql-block"> 底是蓝色的,蓝得透亮,蓝得像从天上剪下来的一角;上面有白云在流动,慢悠悠的,软绵绵的,仿佛能听见风从云朵间穿过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片蓝底白云之间,流动着一个、两个、三个小小的圆拱门,像梦里的入口,忽远忽近。</p><p class="ql-block"> 中间的白云端上,还浮动着一个椭圆形的阴影,黑黑的,沉沉的,像一只凝视着你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  起初还不知道是什么,走近了一瞧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塔里的地面上,是一汪清澈透明的水。</p><p class="ql-block"> 而这一切,都是倒影。</p><p class="ql-block"> 蓝天是倒的,白云是倒的,拱门和阴影都是倒的,可它们偏偏比正面的还要逼真。</p> <p class="ql-block">  太阳光从塔顶直直地射下来,像一柄金色的长剑,劈开幽暗,落在那汪水上。</p><p class="ql-block"> 水面上便长出了一棵大树——那是光做的大树,枝干是光束,叶片是光斑,随着水波的荡漾,树身也在微微地摇晃。</p> <p class="ql-block">  太阳光又从五眼空心砖的孔隙里散射进来,一束一束的,像无数根细细的针,扎在那棵光的大树上。</p><p class="ql-block"> 树的阴面,渐渐凝出一个椭圆形的叶片,静静的,沉沉的,像一枚悬在半空中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  忽然一阵风吹进来,水波一颤,那些光斑便聚拢起来,挤在一起,叠在一起——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巢。</p> <p class="ql-block">哇!</p><p class="ql-block">我差点叫出声来。</p><p class="ql-block">那不就是“叶巢”吗?</p><p class="ql-block">那是织叶蚁的叶巢呀!</p> <p class="ql-block">  那些挂在树上的“叶巢”、织叶蚁的巢穴,巨大的,圆鼓鼓的,像树上结出的怪异的果实。</p><p class="ql-block"> 阳光透过叶子和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斑驳驳的影子,像碎了一地的琥珀。</p> <p class="ql-block">  织叶蚁不挖土,它们用树叶做空中城堡。</p><p class="ql-block"> 工蚁咬住叶片边缘,身体拼命向后拉,把两片叶子拉近;</p><p class="ql-block"> 距离太远的时候,它们会首尾相连,连成一座蚁桥,几十只蚂蚁一起用力,像拔河一样。</p> <p class="ql-block">  最让我惊叹的是缝合——它们找到老熟幼虫,用嘴轻轻叼着,幼虫受到触碰就会吐出丝线,工蚁就带着幼虫在叶片缝隙间来回移动,像穿针引线一样,把叶子牢牢地缝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那些丝线又韧又牢,风吹不散,雨打不烂。</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边上,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那些蚂蚁,它们用别人的生命来缝合自己的家。幼虫吐尽了丝,就变成了蛹,再也不能动了。可是它们心甘情愿。因为那是它们的家啊,是它们兄弟姐妹的家,是它们母亲的安身之处。</p> <p class="ql-block">  一代一代,幼虫变成工蚁,工蚁又叼着新的幼虫去缝合新的叶片。</p><p class="ql-block"> 生命就是这样传递下去的,用牺牲,用奉献,用最笨拙也最深情的方式。</p> <p class="ql-block">  建水紫陶的阴刻阳填,不也是这样吗?匠人在湿润的陶坯上先用毛笔书画——山水、花鸟、诗词、残帖,一笔一笔,认认真真。</p><p class="ql-block"> 然后刻工沿着墨迹一刀一刀地刻下去,把图案挖空。</p><p class="ql-block"> 再然后,填泥的匠人把不同颜色的泥料一点一点地填进去,压平,刮平。</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  可是填泥的湿度和坯体的湿度不一样,干燥的时候收缩也不一样,所以填泥会塌下去,要再填一次,再压一次,再刮平一次。</p><p class="ql-block"> 两遍,三遍,直到填泥和坯体完全融合,天衣无缝。</p> <p class="ql-block">  尤其是“残贴”装饰——不同字体、不同风格的字画交叉重叠,阴刻阳填交错,填敷的彩泥深浅不一,颜色各异。</p><p class="ql-block">(下图拍于建水紫陶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  那种美,不是整齐划一的,是参差的,是错落的,是时间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p> <p class="ql-block">  像一棵老树的年轮,像一座古城的断壁残垣,像一个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是故事,每一道都是生命。</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了</p><p class="ql-block">罗旭说的“虚空间”是什么意思了</p> <p class="ql-block">  那些空洞,那些缝隙,那些看似无用的小室,因为生命的注入,因为时间的沉淀,变得充实,变得饱满,变得有了灵魂。</p> <p class="ql-block">蚂蚁的巢穴是虚空的</p><p class="ql-block">可是里面住着</p><p class="ql-block">千千万万的生命</p> <p class="ql-block">紫陶的器型是空的</p><p class="ql-block">可是空才能盛物</p><p class="ql-block">虚才能纳实</p> <p class="ql-block">  罗旭的那些白色宫殿、粉色小宫,没有明确的功能,可是它们承载着想象,承载着感受,承载着一个人在天地间行走时留下的脚印。</p> <p class="ql-block">在蚁工坊的一个角落里</p><p class="ql-block">我遇见了一位做陶的老人</p> <p class="ql-block">他坐在树荫下</p><p class="ql-block">面前是一架旋转的轮盘</p><p class="ql-block">手指上沾满了泥</p> <p class="ql-block">他的动作很慢,很轻,</p><p class="ql-block">像在抚摸一个婴儿的皮肤。</p> <p class="ql-block">一团泥在他掌心慢慢升起,</p><p class="ql-block">变薄,成形。</p> <p class="ql-block">他一句话也不说,</p><p class="ql-block">可是他的眼睛亮亮的,</p><p class="ql-block">像两盏灯。</p> <p class="ql-block">我在他旁边蹲下来</p><p class="ql-block">看了很久</p> <p class="ql-block">  他忽然抬起头,对我笑了笑,说:“泥是有命的。你急,它就死给你看。”</p> <p class="ql-block">是啊,泥是有命的</p><p class="ql-block">蚂蚁是有命的</p><p class="ql-block">人也是有命的</p> <p class="ql-block">可是</p><p class="ql-block">这些有命的东西聚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就有了巢</p><p class="ql-block">有了家</p><p class="ql-block">有了文明</p><p class="ql-block">有了美</p> <p class="ql-block">蚂蚁用一生的时间搬运泥土</p><p class="ql-block">匠人用一生的时间揉捏泥土</p><p class="ql-block">罗旭用一生的时间垒砌砖头</p> <p class="ql-block">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p><p class="ql-block">在虚无中</p><p class="ql-block">建起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离开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已是申时</p> <p class="ql-block">  阳光下的蚁工坊浑身上下冒着热气,湖水泛着碎碎的光,像撒了一把银粉。</p> <p class="ql-block">  那座白色的蚁工塔还静静地立着,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色,像一个守望归人的老人。</p> <p class="ql-block">我又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木蚁和竹蚁</p> <p class="ql-block">  它们选择腐朽的树干和竹节,用颚一点点啃出隧道和小室,只利用内部,不破坏外部结构,隐蔽、防水、保温。</p> <p class="ql-block">  它们不张扬,不炫耀,安安静静地住在别人的旧居里,把废弃的东西变成温暖的家。</p> <p class="ql-block">  蚁工坊里那些老窑炉的改造,不就是这样的智慧吗?</p> <p class="ql-block">  不推倒,不重建,不抱怨命运给了一个废弃的砖厂,而是说:好,就这里吧,我们就在这里安家。</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p><p class="ql-block"> 切叶蚁的</p><p class="ql-block"> 蘑菇农场</p> <p class="ql-block">  它们在地下开辟巨大的腔室,用碎叶培养真菌作为粮食,有健康菌圃和废弃菌圃,严格分开,有专职的清洁工、园丁、守卫。</p> <p class="ql-block">  它们懂得分工,懂得积累,懂得未雨绸缪。</p> <p class="ql-block">建水紫陶的匠人们</p><p class="ql-block"> 不也是这样吗?</p> <p class="ql-block">  一代一代,把技艺传下去,把经验攒下来,把美留下来。</p> <p class="ql-block">  不是为自己,是为子孙,为后来者,为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  蚂蚁筑巢,不是为了永恒,是为了生息。</p><p class="ql-block"> 巢穴会被踩塌,会被雨水冲坏,可是蚂蚁不怕,它们二十四小时内就抢修好了。</p> <p class="ql-block">它们不抱怨,不放弃,</p><p class="ql-block">只是默默地、固执地、</p><p class="ql-block">一次又一次地重建。</p> <p class="ql-block">  匠人做陶,烧坏了,裂了,变形了,就重新来过。罗旭建的土著巢停火了,就回来,再建一个。</p> <p class="ql-block">  生命就是这样,跌倒了爬起来,烧坏了重新做,塌掉了再建。</p><p class="ql-block"> 生生不息。</p> <p class="ql-block">  我钻进车子,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缓缓地驶离。后视镜里,蚁工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中。</p> <p class="ql-block">可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那些彩色的建筑还在,那些紫陶还在,那个做陶的老人还在,罗旭的设计还在。</p> <p class="ql-block">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蚂蚁还会继续筑巢,匠人还会继续做陶,生命还会继续生长。</p> <p class="ql-block">  就像外婆说的:蚂蚁晓得存粮,人也要晓得积福。</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在积福。</p> <p class="ql-block">  用勤劳,用智慧,用团结,用积累,用安定,用自己的双手,在废墟上建起家园,在虚无中创造美,在短暂的生命里留下可以传世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这就是蚁工坊告诉我的。</p><p class="ql-block">这就是蚂蚁告诉我的。</p><p class="ql-block">这就是那些沉默的匠人,用一生的时间,告诉我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