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

那秋

三月的衣袂渐隐于烟岚，四月的眉眼已在东风里晕开。陌上花事泼成了浓墨重彩，是时光不慎倾了砚台，将粉的霞、白的雪、紫的雾，一股脑儿泼上山坡；又似岁月裁下云锦，轻轻覆在每瓣战栗的花魂上。杜工部言“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春色从不吝啬它的笔锋。而我在这满目芳菲里忽然想起，遇见一个人，原也如遇见春天——初时不觉，待觉察时，早已满心花开。

我以春露为墨，以云笺为纸，为四月铺陈诗行。写白云在山冈上踱着方步，写流水绕着村庄哼着旧曲，写漫山花盏把人间酿成蜜酒；或者，只描一痕新绿——是草尖上刚睡醒的青，沾着昨夜的梦，任岁月的风如何吹，都锁不住那点鲜活的嫩。“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般天然意趣，原不在雕琢之间。就像弱水三千，偏偏只取一瓢饮。不是取舍，是认出。是千千万万里，只那一人入了眼，便再也挪不开。

剪一寸晴光，折一枝初绽的桃，我在窗前与光阴对弈。看阳光在桌角织出金络，听风穿过檐角的铜铃，那些光影交错的瞬间，竟在眼底洇成流动的虹。王摩诘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大约也是这般与天地对坐的安然。可是心底偶尔会泛起另一种热烈——像盛夏的蝉鸣，像正午的骄阳。那是初爱的模样，莽撞而滚烫，不问归期。

思绪总爱往旧巷里钻。青石板上还留着那年的雨痕，我撑着油纸伞走过，雨丝斜斜吻湿鬓角，风牵着衣角，也拨动了心底那根弦。忽然，巷口转角飘来一缕香，像极了那年未说出口的“再见”。晏小山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旧时风物，最易牵起无端的惆怅。可我知道，那并不是遗憾，而是偏爱——在万千春色里，我独爱你这一枝；在万千人海里，我只看见你。

这些念头啊，像春草疯长。粉的是腮边的霞，绿的是眉尖的愁，乱的是心底的涟漪。鸡零狗碎的日常，早把岁月的诗行揉得皱巴巴，韵脚散了，平仄乱了，只剩些寂寞的句子，在时光的角落打盹。李易安尝言“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大约便是这般光景。可当暗香浮动时，我又会醉——不是醉于春色，是醉于那秋日的硕果。那是真爱与深爱酿成的酒，经年累月，愈发醇厚。

我试着让心静下来，像抽丝剥茧那样慢慢理。抽出桃花的娇，抽出梨花的白，抽出风的软，抽出雨的润。不经意间，笔底已流泻出桃红柳绿的句子。原来美好一直都在，只是被烟火蒙了尘。正如东坡所悟“人间有味是清欢”，最寻常处，往往藏着最深的春意。就像爱到深处，不再有轰轰烈烈，只有晨起的一碗粥，夜归的一盏灯，是秋日的果实，饱满而沉静。

四月的风，还带着三月的余温，絮絮说着旧光阴的故事。故事的开篇是留白，我用掌心的温度去熨帖，只轻轻一按，那胭脂色便漫开来，烧红了整个春天。古人谓“春风又绿江南岸”，一个“绿”字，写尽了时光的力道与温柔。而当冬日的澄明来临时，回望来路——看清了夏的激情燃烧，看清了春的遇见与选择，看清了秋的爱情结晶。那些纷纷扰扰都沉淀下来，于是冬天便有了暖意，于澄明中看见了爱的神光。

我偏爱这意境。任花香绕着衣袖缠绵，任风来风去无拘无束。在旧时光里寻寻觅觅，忽然记起，我还欠春天一页诗，要用最柔软的心情去写。陶元亮“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其悠然自得，想来便如此刻。而我还欠爱情一页诗，要用一生的光阴去填。

站在春的深处。看烟岚似纱笼着远山，岁月已在鬓边染了霜，清风也吹皱了心湖。可当我的影子落在花丛中时，忽然懂了——这便是最恬然的静美。白乐天有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生命的静美，不在永不凋零，而在枯荣之间仍守得住本心。爱亦如此，四季轮转，各有其美。从夏的热烈，到春的萌发，到秋的丰盈，再到冬的澄明，每一步都刚刚好。

浮生如梦，看四月莺飞草长。我只想守着这一方山水，摈弃尘嚣，与时光相拥。枝头的花，开的是人间烟火，把细碎的爱与暖攒成花苞，在风里摇啊摇，等一场美好如约而来。诚如杜牧之“停车坐爱枫林晚”，世间最奢侈的事，不过是为了一瞬春光停下来，为了一个人停下来。

窗外，四月的花已开得层层叠叠，远山也褪去了寂寞。我轻轻推开窗，就着半盏茶香，任清风铺纸，花露润笔，写下这满纸的春深，和这春深里最妥帖的自己——以及，那个让我认出春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