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文字:许旃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号:67379767</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图: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月是从一场雨开始的。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绵绵的、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雨。早晨推窗,空气里便满是湿润的、微甜的味道,像谁将一整罐新酿的蜜打翻了,漫得天地间都是。檐角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的,在墙根的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那石板已被岁月磨得光滑,雨水滴上去,便绽开一朵小小的水花,旋即又散去,留下一个深色的圆印子,像大地悄悄睁开的眼睛,望着这换了人间的时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时候,田野便活了。是那种慢悠悠的、不慌不忙的活。冬麦已起身了,油绿油绿的一大片,铺展到天边去,风一过,便漾起一层一层的绿浪,那绿是饱满的,厚实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田埂上,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紫的,白的,黄的,都是小小的,怯怯的,藏在草叶间,不仔细看便寻不着。但那份自在的、无拘无束的生机,却是藏不住的。蜜蜂是最早的访客,嗡嗡地绕着花飞,翅膀在微光里闪着一层淡金色的晕。它们也忙碌,但那忙碌里透着一种丰足的、踏实的欢喜。远处,农人的身影在田里时隐时现,弯腰,又直起,像大地上跳动的一个个音符,应和着春的节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城里的四月,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昨日看去还只是些疏朗的、蒙着灰褐色茸毛的枝桠,一夜之间,仿佛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抽出了嫩叶。那叶子起初是鹅黄的,薄得像婴儿的皮肤,透着光,能看见细密的脉络。过不了几天,颜色便深一层,成了新绿,油油的,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缎子一样的光。走在树下,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不再是冬日里那种苍白无力的样子,而成了暖洋洋的、碎金子般的光斑,洒在人身上,洒在洁净的路面上,也洒在人的心里。风是暖的,软软地拂过脸颊,像母亲的手。这风里,总像是夹着些什么声音——是孩子们的欢笑吗?是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鸽哨吗?还是只是这勃勃的生机本身,在空气里振动出的、无声的旋律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爱的是四月的黄昏。日头西斜了,光芒敛去了正午的炽烈,变得温柔而绵长。天边常常会有好看的霞,不是那种浓烈的火烧云,是淡淡的,一抹一抹的,绯红里掺着些金黄,又透着些青瓷般的底子。云走得也慢,像是留恋着这即将逝去的一天。这时候,若能寻一处水边,看那水里的倒影,便更有趣了。水是静静的,将天上的霞光,岸边的垂柳,都一丝不苟地收揽进去,织成一幅晃动的、迷离的锦绣。偶尔有一两只归巢的水鸟掠过,“唧”地一声,点破一池的宁静,那涟漪便一圈圈地荡开去,将水里的天光云影都揉碎了,碎成满池跳跃的、捉摸不定的光点。看着看着,心便也跟着静了,空了,仿佛自己也化作了那水里的一道光,或是天边的一缕云,悠悠的,无牵无挂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夜里,若是无风也无雨,月光便格外地好。四月的月亮,似乎也比别的月份要清澈些,像一块刚被泉水洗过的、温润的玉。月光从窗棂间静静地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朦胧的、水银似的清辉。这时候,白日里所有的喧嚷都退去了,只剩下无边的静。然而这静,却并非空无。仔细听,仿佛能听见万物生长的声音——是窗外竹笋拔节的“毕剥”声?是泥土里根须悄悄伸展的窸窣声?还是花朵在蓓蕾里积聚力量时,那寂静的呐喊?这声音是听不真切的,但它确乎存在着,充塞在天地之间,构成这春夜最深沉、最博大的呼吸。枕着这样的呼吸入眠,连梦大约也是绿莹莹的,带着青草香气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月便是这样了。它不似初春那般带着试探的羞怯,也不似暮春将尽时,那一种繁华将歇的、带着淡淡怅惘的浓烈。四月是稳稳的,笃笃定定的,像一篇刚展开的、行笔从容的好文章,处处妥帖,处处是希望。它慷慨地将它的光,它的暖,它的绿,它的生机,毫无保留地赠予每一个睁开眼睛的人。走在四月的风里,你会觉得,那些淤积了一冬的沉郁与瑟缩,都在这和暖的空气里,一丝丝地化开了,消散了。心里头,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萌芽,在舒展,在迎向那一片无垠的、温柔的春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于是便不免要生出些遐想来。想那更远的地方,那未曾踏足的山野,那里的四月,该是怎样的?想那古时的诗人,在这样的时节里,又会写下怎样的句子?是“绿遍山原白满川”,还是“无边光景一时新”?又想,明年的四月,后年的四月,许多年后的四月,是否也如今日这般,有着同样的雨水,同样的新绿,同样的、让人心头一软的黄昏?这么想着,便觉得“四月”这两个字,不仅仅是一个月份的名称了。它成了一个容器,盛放着光阴里最柔和的一段;成了一种气息,一种颜色,一种心境。当你说出“四月”,唇齿间仿佛都沾染了草木的清芬,眼前也仿佛展开了那一片无边的、浩荡的绿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夜更深了。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依旧是绵绵的,软软的。听着那雨声,心里反倒更加地静,也更加地亮了。四月正酣,而梦,也正长。</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