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大厦的女人》第十三章 那些人那些事

盈阳

第十三章 那些人那些事之二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专题部的筱蔓，咱们台的名记，也是江台长的得意门生。”杨凯一眼就看到了筱蔓，立刻热情地起身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筱蔓的脸瞬间红了，连忙摆了摆手：“我不是什么名记。”

一个脑门锃亮的校长，端着酒杯笑着凑过来：“怎么不是名记？江台长家的相册里，还有你跟他一起演《留守女士》的剧照呢，我们都听说了。”

筱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张照片——那是她读书时，学校组织文艺汇演，她和江明老师一起演的话剧剧照，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被人翻了出来，还传得变了味。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入席后，筱蔓才发现，今天的主宾，是教委的吴主任。坐在吴主任旁边的莉莉，穿着一件低胸T恤，嘴唇涂得血红，妆容艳丽得有些刺眼。她正凑在一位戴眼镜的领导身边，说说笑笑，那姿态、那语气，跟平时在台里那个干练利落的广告部副主任判若两人——不像一个文化单位的职员，倒像夜总会里逢迎客人的领班。

这会儿，莉莉端着一杯白酒，眼睛盯着吴主任，声音柔得发腻：“吴主任，您风度翩翩、才华横溢，今天可得陪小妹好好喝几杯，不然小妹可不依。”

吴主任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莉莉的手背，语气轻佻：“有美人相伴，哪有不尽兴的道理？”

那个脑门锃亮的校长，也跟着起哄：“吴主任，您可得手下留情啊，咱们莉莉可是小家碧玉。”

“你放心。”杨凯连忙接话，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小家碧玉看着柔弱，喝起酒来可不含糊。”

“就是嘛。”莉莉顺势往吴主任身边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诱惑，“要是吴主任今天能喝得尽兴，几位校长的广告，保证全投咱们台，绝不反悔！”

几个校长立刻异口同声地附和：“没问题！只要吴主任尽兴，广告的事包在我们身上！”

筱蔓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在看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

她看见莉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她的脸涨得通红，却始终挂着刻意的笑容；她看见杨凯左右逢源，一会儿给吴主任敬酒，一会儿给校长们递烟，把现场的气氛炒得火热；她看见那些校长们推杯换盏，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荤话，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忽然，那个脑门锃亮的校长端着酒杯，凑到了筱蔓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强迫：“筱蔓主任，来，咱们干一杯！难得聚在一起，可别不给我面子。”

筱蔓缓缓站起身，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坚定：“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

“名记不会喝酒？谁信啊？”校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筱蔓主任，你这是不给我面子，还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做教育的？”

“我真的不会喝酒。”筱蔓笑了笑，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而且我也不认同你们这样的喝酒方式。劝酒、拼酒，既伤身，也糟蹋了酒。真正的文明人，从来不会强行劝酒。”

话音刚落，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筱蔓身上，有不满，有尴尬，还有几分嘲讽。

莉莉端着第三杯酒，歪着头看向筱蔓，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又有几分说教：“筱蔓姐，不是我说你，在中国，女人要想在单位里站稳脚跟，要想当官，一是得有姿色，二是得会喝酒。你看咱们传媒大厦的那些女领导，哪个不是喝酒的高手？我要是比广告部的其他人能喝，也坐不上副主任这个位置。”

筱蔓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莉莉说的是实话，可她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无法认同这样的生存法则。

杨凯见状，连忙打圆场：“来来来，不说这些了，为莉莉的海量干杯！咱们今天只喝酒，不谈工作！”

莉莉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哎呀，酒喝多了，胡言乱语，筱蔓姐你别往心里去。不过我挺爱看名人博客的，韩寒那篇《为啥要喝酒》写得太好了——领导干部不喝酒，一个朋友也难有；中层干部不喝酒，一点信息也难求；基层干部不喝酒，一点希望也难留……筱蔓姐，喝酒有这么多好处，你真该学学。”

吴主任也笑着说：“一个单位，光有埋头苦干的人不行。就像犁田，不能光靠牛，还得有会驾驭牛的农夫。懂变通、会办事，这才是能干的人。”

筱蔓无奈地不言和。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包厢角落——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运动服，正踮着脚抓着话筒，咿咿呀呀地唱着歌。筱蔓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王校长的儿子。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新生活，没有新生活就没有私生活……”

走调的歌声混着稚嫩的嗓音，撞进筱蔓耳朵里，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好一首爱国歌曲，竟被孩子改得面目全非。

她快步走过去，轻轻蹲下身，目光温柔却坚定：“小朋友，你这歌唱得不对哦，正确的歌词不是这样的，咱们不能乱改。”

男孩的父亲王校长见状，不仅没有纠正，反而满脸自豪地凑过来，笑着炫耀：“哎呀，筱蔓主任，现在的孩子可不得了，唱情歌、谈恋爱、讲排场，在他们眼里都是时尚。昨天我还听见我儿子唱呢：‘今天天气真正好，有人来到桃花岛，看见小龙女在洗澡……’你说这孩子，鬼灵精得很。”

筱蔓心里一紧。男孩得到了鼓励，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开口了——

“一年级的小偷二年级的贼，三年级的帅哥没人追，四年级的美女没人陪，五年级的流氓一大堆，六年级的情书满天飞，七年级的一堆堆……”

粗俗又离谱的顺口溜，引得满桌人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笑着调侃男孩“人小鬼大”，唯有筱蔓，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周遭的笑声越响亮，她心里就越寒凉。

她悄悄抬腕看了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她负责的《案点》栏目，本该在这个时间准时播出。筱蔓起身走到包厢角落的电视机前，按下开关——屏幕亮起，播出的却不是她熬夜打磨的调查报道，而是一期早已重播过好几次的旧节目。

她默默关掉电视，指尖冰凉，一言不发地坐回沙发，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杨凯见状，连忙凑过来，脸上堆着和蔼的笑，语气故作关切：“筱蔓，我见你来吃饭，还以为你想通了，同意撤稿了呢。要是心里还有想法，尽管说，别闷在心里，咱们好好商量。”

筱蔓抬眸看着他，眼底没有波澜，心里却忽然像被点透了一般，瞬间明白了一切。

“杨主任，”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其实我来不来，您该做什么，还是会做什么，我不会说什么。毕竟，您也是为了台里的利益。”

杨凯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有些讪讪的，搓了搓手，没再往下接话——他没想到，筱蔓竟然看得这么透彻。

宴席散后，一帮人又吵吵嚷嚷地要去KTV续摊，杨凯拉着筱蔓，说“凑个热闹、散散心”，筱蔓本想拒绝，却被小田悄悄拽了拽衣角，示意她别太执拗，她只好硬着头皮跟了去。

KTV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嘈杂。那个脑门锃亮的校长率先抢过话筒，扯着嗓子就唱了起来，调子跑得没边没沿。刚唱两句，小田就凑到筱蔓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他唱的什么呀？我怎么听着像‘我是一个饼，爱吃老百姓’？”

筱蔓被她逗得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校长唱的明明是《我是一个兵》，却被他唱得面目全非。

或许是听到了她们的笑声，校长唱得更不自在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话筒，讪讪地坐回了座位。

紧接着，莉莉走了上去，接过话筒，脸上依旧挂着精致的笑容，声音甜美婉转，对着几位校长轮番抛着眉眼，姿态亲昵又刻意。

小田又凑到筱蔓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唏嘘和嘲讽：“你看她，这模样，活脱脱一个歌女。”

筱蔓捂着嘴，刚要笑，可目光落在台上莉莉的脸上，笑容却瞬间僵住，慢慢淡了下去。她分明看到，莉莉脸上的笑再灿烂，眼底却一片空洞，没有半分真心的欢喜。

杨凯站在一旁，看着台上的莉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其实广告部的人也不容易。莉莉以前根本不会喝酒，一喝就脸红，一醉就得去医院打吊针。她是硬生生逼着自己，把自己喝成了海量。有一次陪客户，喝到胃出血，住了好几天院，出院第二天就又去陪酒了。”

筱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台上的莉莉正扭着腰，和几位校长合唱着情歌，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可那双眼睛里，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同情？嘲讽？无奈？千般情绪堵在心头，最终只剩下一声无声的叹息。

散场时，夜色已深，教委的吴主任热情地说要送几个记者回家。他的车不大，挤了几个人就满了，莉莉这时忽然挤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娇嗔：“吴主任，我的车被朋友开走了，能不能捎我一段呀？”

杨凯立刻凑上前打圆场：“这有什么难的，莉莉你和吴主任一起坐前面就行，挤一挤就到了。”

筱蔓心里一动，下意识地觉得，莉莉不会同意这种太过亲昵的安排——哪怕她再逢迎，也该有几分底线。可没想到，莉莉只是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调侃：“这怎么坐呀，难道让我坐吴主任腿上？”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筱蔓心里一阵发凉，连忙拉了拉身边的小田，语气坚定：“我们不坐了，打车回去吧。”

夜风一吹，带着深夜的凉意，吹得筱蔓打了个寒颤。小田裹了裹衣服，凑到筱蔓身边，眼神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问：“筱蔓，跟你说个事，今天杨凯分了多少回扣给你？”

筱蔓愣了一下，满脸疑惑：“分什么？什么回扣？”

“别装啦。”小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今天这么大的场面，好几所学校呢，逼着他们投广告，杨凯肯定赚了不少回扣。你是这个专题的负责人，又是当事人，就算没有大头，也该有小头吧？”

筱蔓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小田，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说什么？杨凯他……他拿回扣？”

小田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愣才说：“你真不知道啊？”她又往筱蔓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像在泄露一个天大的秘密，“杨凯在台里就是出了名的‘了难专业户’，专门靠这种手段拿捏商家、学校，像今天这样的事，他一次至少能赚几千块。你以为咱们记者就只能拿死工资？只要掌握了门道，暗地里的收入，不比广告部的人少。”

筱蔓站在原地，看着小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震惊、失望、心寒，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她一直以为，哪怕台里再注重效益，总还有人坚守底线，可没想到，连身边最熟悉的同事，都对这种歪风邪气习以为常。

“好了好了，当我没说。”小田见她脸色不对，连忙摆了摆手，“我叫家里开车来接我，你再等我一会儿？”

筱蔓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管自己。小田转身走远了，筱蔓依旧站在原地，夜风卷着落叶吹过，她裹紧了外套，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子里透出的寒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筱蔓就去了人事科，没有丝毫犹豫，向工作人员要了一份竞聘表。昨晚的一切，像一记警钟，敲醒了她——她不能就这么放弃，她要站出来，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试着去改变这一切。

晚上回到家，筱蔓刚靠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玉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筱蔓，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筱蔓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什么好消息？难不成你捡了个钻石王老五，要请客吃饭？”

“去你的！就知道开玩笑！”玉琳笑着捶了她一下，凑到她身边，语气越发兴奋，“是小田！小田说，她要发动咱们全部门的人，都支持你竞聘专题部主任！她说，像你这么正直、这么有良知的记者，台里没几个了，不能让你就这么被埋没。”

筱蔓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小田向来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只顾着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爱掺和这些竞争和是非，她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怎么样？感动吧？”玉琳得意洋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我就说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片子被撤了，可你却收获了人心，这可比什么都强。”

筱蔓沉默了一会儿，眼底的错愕渐渐褪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动，有释然，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她轻声问：“玉琳，你说，人非得和人竞争吗？”

玉琳收起笑容，坐到她身边，目光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语气坚定：“筱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进则退。你不竞争，就只能被淘汰，就只能看着那些歪风邪气横行。你有能力、有良知，就该站得更高，去做你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