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大厦的女人》第十三章 那些人那些事

盈阳

<p class="ql-block">《传媒大厦的女人》第十三章 那些人那些事之一</p><p class="ql-block">玉琳站在新闻部的走廊里,对着墙面嵌着的穿衣镜细细整理头发。她指尖轻轻把额前的刘海往耳侧拨了拨,又抿了抿涂着淡色唇膏的嘴唇,望着镜中眼底透着光的自己,暗自觉得今天气色确实不错。</p><p class="ql-block">俊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杯,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p><p class="ql-block">“玉琳,照什么呢?”他笑着走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挺好了,再照下去,咱们新闻部的姑娘们都要被你比下去了。”</p><p class="ql-block">玉琳转过身,没料到俊会对自己这般温和友善,脸上瞬间漾开笑意:“主任,我这不是紧张嘛。下午要开会讨论制片人制度,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p><p class="ql-block">俊轻轻点了点头。他在新闻部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好几年,如今却放话要放弃竞争,继续留任与否,似乎早已不放在心上。他笑起来总是温温和和的,周身没半点领导的架子,更不见半分脾气。</p><p class="ql-block">“紧张什么?”他看着玉琳,语气诚恳,“你能力那么强,心里有数就好。千万别有心理负担,更别因为我们之前闹过矛盾,就放不开手脚。”</p><p class="ql-block">玉琳望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次竞争新闻部主任,除了她,还有另一位同事参选。她清楚,俊从前待她从未这般友善,甚至偶尔还有些针锋相对,但心底深处,她还是隐隐希望能得到俊的支持——毕竟这几年来,她为新闻部争得过不少荣誉,熬了无数个通宵,跑了无数条急难险重的新闻,这些付出,她总盼着能被看见。</p><p class="ql-block">“主任,”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对不起,想说自己性子太急、不够圆滑,从前多有冒犯。</p><p class="ql-block">“别。”俊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别说那些没用的。我当了这么久主任,说实话,烦了,是真的烦了。每天不是开会就是批文件,要么就是协调各种繁杂的关系,想安安心心跑一条自己喜欢的新闻,都挤不出半点时间。还是当记者好,背个采访包就能出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眼里只有新闻本身,多清净。”</p><p class="ql-block">他抿了一口热茶,目光投向窗外的院子,阳光落在他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疲惫,多了几分向往。</p><p class="ql-block">“玉琳,你尽管去争,我支持你。”</p><p class="ql-block">玉琳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到了嘴边的感激咽进心里——她感激他的坦荡,感激他的不记仇,更感激他在这个关键时刻,给了她一份底气。</p><p class="ql-block">俊端着茶杯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篇关于城中村改造的报道我看了,写得很不错,有深度、有温度,继续加油。”</p><p class="ql-block">玉琳笑着点头应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却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对俊的敌意,想起那些暗自较劲的瞬间,心底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是我错怪他了吗?</p><p class="ql-block">她轻轻摇了摇头,用力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台里改革在即,她不能被这些儿女情长、是非恩怨牵绊住脚步。她得往前看,不管前路有多少绊脚石,都得一步步踏过去。</p><p class="ql-block">此刻,在另一栋办公楼里,筱蔓正站在台长办公室的门口,手足无措地徘徊着。</p><p class="ql-block">她抬起手,想敲门,指尖刚触碰到门板,又犹豫着放了下来;再次抬起手,心里的怯懦又让她缓缓收回。反复几次,指尖都泛了白。</p><p class="ql-block">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筱蔓已经很久没进过这间办公室了——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她刻意回避。在她心里,领导的办公室始终是个特殊的地方:领导在里面,下属在外面,那扇薄薄的门板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距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哪怕这位领导,是她昔日最敬重的老师。</p><p class="ql-block">可今天,她必须来。不为自己,只为玉琳。</p><p class="ql-block">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p><p class="ql-block">江明抬起头,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那个眼神,让筱蔓的心猛地一紧——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忽然想起自己读书时,曾一脸倔强地对江明说过的话:“老师,我不喜欢在大树底下乘凉,我想在自己开垦的土地上,凭自己的力气耕耘。”</p><p class="ql-block">可现在,她就站在这里,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一样,想要借着他的荫蔽,为朋友求一个方便。</p><p class="ql-block">“筱蔓,”江明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淡,“听说你也要参加这次竞聘?准备好了吗?专题部的担子可不轻,局里马上要上索福瑞系统,每个栏目的收视率都会实时监控,收视率上不去的,说撤就撤,没有半点情面可讲。”</p><p class="ql-block">筱蔓彻底愣住了。</p><p class="ql-block">她来这里,是想替玉琳求情,可江明一开口,就把她架到了火上,堵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啊?我……”她一时语塞,胸口像堵了一团厚厚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几个月前,在单位食堂,江明主动找到她,语重心长地说:“筱蔓,台里改革需要年轻人冲在前面。你有想法、有拼劲,又肯踏实干事,我希望你能站出来,挑起重任。”</p><p class="ql-block">就因为这句话,她放下了常年随身携带的佛经,放弃了周末安安静静的禅修,一头扎进了竞聘的准备工作里。她熬了十几个通宵,改了三版竞聘方案,走街串巷采访了二十多个同事,只为能把专题部的现状摸透,把方案做得更周全、更可行。</p><p class="ql-block">可现在,他说的是什么?没有半句肯定,只有冷冰冰的提醒和压力。</p><p class="ql-block">“听说你还怀孕了。”江明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慈祥,“筱蔓,女人再要强,这个时候也不适合拼命。你该为你老公世豪想想,他劝你,也是为你好,为了孩子好。”</p><p class="ql-block">筱蔓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怎么知道的?”</p><p class="ql-block">“当然是你老公世豪告诉我的。”江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怎么,还想瞒着大家?这可是大喜事,该好好歇歇才是。”</p><p class="ql-block">筱蔓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世豪?他怎么会把这件事告诉江台长?他明明知道,她不想因为怀孕,被人特殊对待,更不想因此放弃竞聘。</p><p class="ql-block">“对不起,我马上要去市里开会,时间来不及了。”江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语气匆匆,“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p><p class="ql-block">走到门口,他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筱蔓:“对了,你刚才敲门进来,想说什么?”</p><p class="ql-block">筱蔓猛地回过神,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鼓起勇气开口:“江台长,能不能让张艳竞聘别的岗位?玉琳她……她更适合新闻部主任的位置,她为部门付出了很多。”</p><p class="ql-block">“玉琳?”江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语气也冷了下来,“赵筱蔓,我提醒你,不要替别人来求情。我曾经是你的老师,现在是你的领导,更是这几百号人的领导。要是每个人都来我这里求情,讲人情、谈关系,我这工作还怎么干?台里的规矩,又放在哪里?”</p><p class="ql-block">厚重的门在筱蔓面前“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p><p class="ql-block">她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使劲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委屈、不甘、无奈,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p><p class="ql-block">走廊尽头,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筱蔓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察觉,但江明却看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那人是广告部的老业务员,在台里待了十五年,一直不上不下,默默无闻。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站在那里,也没人去问——台里的人,早已习惯了各扫门前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p><p class="ql-block">可没过多久,一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电视台:赵筱蔓去江台长办公室求情了。</p><p class="ql-block">“他们不就是师生关系吗?求情也正常。”</p><p class="ql-block">“师生关系?我看没那么简单吧。要是普通师生,她敢明目张胆地替朋友求岗位?”</p><p class="ql-block">“我听说,江台长家里的相册里,还有她和江台长一起演《留守女士》的合影呢,关系可不一般。”</p><p class="ql-block">“真的假的?什么合影?快说说!”</p><p class="ql-block">这些议论,筱蔓一句也没听到。她只知道,江明的态度很明确,她不想违背他的意思——不管那个意思,是真的为她好,还是随口一说的敷衍。</p><p class="ql-block">她咬了咬牙,决定放弃竞聘。</p><p class="ql-block">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怎么也咽不下去。不甘、委屈,还有一丝对自己的失望,缠绕着她,让她彻夜难眠。</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半个月,筱蔓几乎刻意忘了竞聘的事。她把所有的精力都埋进了一个新选题里——关于当下招生乱象的调查报道。她想借着忙碌,麻痹自己,暂时逃离那些烦心事。</p><p class="ql-block">她跑了七所学校,有重点中学,有普通初中,还有几所鱼龙混杂的职业技校。她采访了二十三个学生、家长和老师,听了一个又一个令人心酸又无奈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有一个男生,成绩优异,满心向往市里的重点高中,只因为那所学校的教学理念先进,能给她更好的发展空间。可他所在的原校老师,软硬兼施,一边劝他留下,一边给家长施压,最后,他的父母收了人家两万块钱,逼着他留在了原校。男生说起这件事时,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个女生,被技校的虚假广告骗得团团转。广告上说得天花乱坠,说校园像花园,宿舍像宾馆,师资力量雄厚,毕业就能分配好工作。可等她背着行囊踏入校园才发现,所谓的操场,不过是一个坑坑洼洼的土坑;所谓的宾馆式宿舍,是八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窗户还是破的,一刮风就漏风;所谓的雄厚师资,大多是刚毕业的学生,连教案都写不明白。</p><p class="ql-block">筱蔓把这些故事一个一个挖出来,一字一句记录下来,又特意请了省里的教育家,针对这些招生乱象做了专业点评,力求片子客观、深刻,能引起社会的关注。片子剪出来后,她忐忑地拿给江明看,没想到江明看后,难得地点了点头,说:“好,做得不错,有记者的良知和担当。”</p><p class="ql-block">可就在片子准备播出的前一天,专题部主任杨凯,把她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p><p class="ql-block">“筱蔓,这期关于招生乱象的节目,得先搁一搁,暂时不播了。”杨凯搓着手,脸上挂着几分不自然的笑容,语气也有些含糊。</p><p class="ql-block">筱蔓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着眉追问:“什么?杨主任,您再说一遍?这片子我们准备了半个月,您现在说搁一搁?”</p><p class="ql-block">杨凯的笑容更不自然了,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你也知道,现在正是招生季,好几所职校都有意向在咱们台投广告,而且数额不小。你这片子一播,揭了他们的底,人家的广告肯定全得撤。台里现在讲究经济效益,咱们得顾全大局,不能因小失大啊。”</p><p class="ql-block">筱蔓盯着他,半天没说话。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气。</p><p class="ql-block">这个选题,是杨凯在选题会上亲自拍板的,他当时还夸这个选题有价值、有意义,让她好好做。她花了半个月时间,跑了那么多路,熬了那么多夜,采访了那么多人,一字一句打磨脚本,一帧一帧剪辑片子,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现在他轻飘飘一句“搁一搁”,就把所有的努力都否定了?</p><p class="ql-block">“杨主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凉,“您既然是领导,当初拍板这个选题的时候,就应该提前想到,这个片子会得罪那些学校,会影响台里的广告。现在片子做好了,您才说要搁一搁,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p><p class="ql-block">杨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筱蔓,我也不瞒你。这个专题,其实一开始就是广告部的想法。他们想通过咱们的采访,抓住那些学校的把柄,引起学校的重视,然后逼着他们来台里投广告——这也是为了台里的效益,我也是身不由己。”</p><p class="ql-block">他没说完,但筱蔓已经懂了。</p><p class="ql-block">原来,她的心血,她的良知,她想要揭露真相的决心,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把枪,一把用来逼迫学校投广告、牟取利益的枪。</p><p class="ql-block">她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不同意。您是领导,您要怎么做,我管不了,但我坚决不同意撤播这片子,更不同意把我的节目当成你们牟取利益的工具。”</p><p class="ql-block">这是她到专题部以来,第一次跟杨凯正面冲突,也是第一次如此坚定地拒绝领导的要求。</p><p class="ql-block">杨凯的脸色变了变,有尴尬,有不满,但最后还是强压着情绪,赔着笑说:“筱蔓,别这么冲动,犯不着为了工作伤了和气。这事咱们再商量商量,好不好?”</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同部门的小田突然拉着筱蔓,说要请她去吃饭,说是一家味道很不错的馆子,广告部的莉莉做东,还请了几个学校的校长,让她去散散心,别因为片子的事太钻牛角尖。</p><p class="ql-block">筱蔓本不想去,她实在没心情应付这些虚与委蛇的场合。可小田死活拽着她,软磨硬泡,说就去坐一会儿,不喝酒、不说话,权当放松。筱蔓拗不过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包厢的名字叫“浪沙”,推门进去的那一刻,筱蔓彻底愣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