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里长出的名字

修德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块地是有名字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地亩册上冷冰冰的编号,不是东山西坡之类含混的方位,它有一个正正经经的名字——羊圈地,名字是赵家人起的。地在山顶,两亩挂零,形状像一只卧着的羊。大人说,赵家祖上放羊的时候,羊群翻过山梁,总爱在那块地里打盹,后来不放羊了,地还是叫羊圈地。<b>黄土高原上的地名就是这样,一件事发生过,名字就留下了,像刻进石头里的划痕,任凭岁月长风呼啸,始终吹不散、磨不灭。</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轮土地确权那年,我上初中。赵家人口少了,按政策要退出一部分地,我们家便分到了这一块。我至今清晰的记得父亲从村委会回来时的样子:一个冬天的傍晚,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院门,带进来一身冷风。他把土地承包合同摊在炕上,就着十五瓦的灯泡,指着上面的数字让我们看:四亩二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们四个,一人一亩零五厘。”他说这话时,手指按在纸面上,按得很用力,指甲盖都泛了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兄妹四人,出生在第一轮承包之后,生下来就没有地。父亲种着爷爷名下的地养活我们,虽然他嘴上什么也不说,但心底却始终压着一笔沉甸甸的亏欠,像是欠了儿女、欠了土地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债。现在好了,白纸黑字,红章作证,四个孩子都有了地。虽然这地是赵家退出来的,虽然它在山顶,路不通,水不到,是村里人挑剩下的——可它终归是地。在父亲心里,<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有了地,一个人才算真正在世上扎下了根,才算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气。</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羊圈地。从那天起,这三个字就成了我们家户口本之外的另一本“户口本”,承载着一家人的希冀与安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种地的苦,我是在羊圈地,真真切切尝透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通往山地的路崎岖陡峭,不能走车,就连耕牛骡马都上不去,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脊背。麦收时节,天刚蒙蒙亮,星辰还未完全隐去,我们便要上山劳作。晶莹的露水挂在尖锐的麦芒上,没走几步,裤脚就被彻底打湿,紧紧贴在腿肚子上,泛起阵阵刺骨的凉意。父亲走在最前面,镰刀别在后腰,刀锋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我们兄妹跟在后面,一人一把镰,像一支小小的队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麦子割倒了,捆成捆,一捆四十斤上下。父亲把麻绳套在麦捆上,缓缓蹲下身,双肩猛地一沉,奋力站起的瞬间,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条条分明,像黄土高原上那些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我学着父亲的模样背起麦捆,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肩头,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如同烧红的铁丝狠狠嵌进皮肉里,寸寸撕裂。脚下的黄土路窄得仅容一人通过,路面遍布碎石与干裂的土块,每走一步,都有碎土簌簌滑落,险象环生。上坡时,身子必须拼命向前倾,下巴几乎贴住胸口,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浑浊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黄土的干涩;下坡时,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只能用脚趾死死抠住鞋底,膝盖绷得僵直,每挪动一步都酸痛难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支棱出麦捆的麦芒,不停扎刺着后颈,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浸润着细小的伤口,又痒又疼,百般煎熬,却万万不能伸手去挠——肩头压着四十斤的重担,双手必须紧紧扣住麻绳,稍有松懈,整捆麦子便会散落一地。只能咬牙硬忍,忍到地头放下麦捆,后颈早已泛红一片,指尖抚过,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红点,一碰便疼得皱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走在最前面,脊背被麦捆压成一张弓,步履蹒跚却从未停歇。我在身后盯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褪色的蓝布衫,肩头有一块颜色稍深的布,方方正正的,针脚细密。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补丁——是麻绳年复一年勒出来的印子。布先磨薄了,母亲补上;补上的布又磨薄了,再补。一层布,一层茧,一层汗,一层霜。父亲的肩膀,就这样被岁月与劳作,砌成了一堵遮风挡雨的墙,扛起了整个家的重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年,我最怕的便是暑假来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城里的同学说暑假是西瓜和电视,是少年宫和游泳池。儿我的暑假是麦子和黄土,是永远也干不完的农活。拔草要趁太阳大的时候,草根才能晒死;锄地要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时间久了直起身来,眼前发黑;施肥的时候,农家肥的气味钻进鼻子里,洗三遍手也洗不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个周末,每个假期,地里的农活像绵延的日子一样望不到尽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我那时候恨过地,</b>恨它为什么要长那么多草,恨它为什么偏偏在山顶上,恨它让父亲的腰一年比一年弯,恨它把我所有的暑假都变成了黄土的颜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父亲不恨。他蹲在地头,粗糙的手掌抚过麦穗,像抚摸我们的头顶。他的手上有很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麦穗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金灿灿的,他低着头看,嘴角微微往上翘。然后他跟我说:地是最老实东西,你付出多少力气,它就回馈给你多少粮食,从来不会骗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历经世事,我才终于明白:<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一个人埋怨土地,是因为他从未真正读懂土地;等到读懂了,心底便只剩敬畏与眷恋,再无半分怨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那些修梯田的岁月,刻在记忆深处,从未褪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庄浪的冬天,寒风凛冽又干燥,风刮在脸上,是硬邦邦的钝痛,不是刺骨的湿冷,而是能穿透衣衫、吹透骨髓的干寒。寒假里,我和母亲去“组地”——那是老家的说法,把坡地修成水平的梯田,叫“组”。全村人都在山上,男人挥着镐头,女人铲土,孩子们用架子车、用背篓、用双手来回运土块。满山都是人,远远看去,像蚂蚁搬家,渺小却坚韧,一点点改造着脚下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的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横一道,竖一道,深的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她缠着黑胶布干活,胶布上沾满黄土,干了以后硬邦邦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铁锨下去,地是冻的,哐的一声,只铲起薄薄一层土皮。就那么一层一层地铲,一车一车地运,一个寒假下来,一面坡就变成了一台平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在课本上读到“庄浪梯田”四个字,才知道我们干的活有一个了不起的名字,叫“水平梯田建设”。书上说那是中国农民改造山河的壮举。我想起母亲手上的裂口,想起那些冻得硬邦邦的早晨,想起满山的人弓着腰跟土地较劲的样子,想起铁锨铲在冻土上那一声一声沉闷的回响。壮举两个字,太轻了,在我心中那不是壮举,那是几代人的骨头,一根一根,埋进了黄土里。你如今看到的每一层梯田,每一道地埂,都是用骨头垒起来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世事变迁,日子慢慢变了模样。村里人开始往外走。去兰州,去西安,去更远的南方,去那些名字只在电视上听过的城市。过年时回来,穿着城里人的衣裳,说着带外地口音的家乡话。他们挣了钱,盖了房,买了摩托车,给老人孩子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种地不再是活命的唯一出路了。打工挣的钱,一年顶种地好几年,这个账谁都算得明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他们心底对土地的执念,从未改变。在外打拼的乡人,总会念叨:“今年不走了,先在家里搞副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副业?他们竟把在外挣钱打工称作副业。明明那是来钱更快、收益更高的营生,明明地里的收成,刨去种子、化肥、农药,所剩无几,明明他们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个月都在城里的工地、工厂里奔波。可在他们心底、他们口中,种地才是正业,是根;外出打工,只是副业,是临时的营生,是终归要回归土地前的一段插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耗费了很多年,才真正读懂这两个字的分量。他们从不是分不清主次,而是看得太过透彻:<b>钱是身外之物,业是立身之本。</b><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唯有土地,才是真正的家业,有地在,才算有根、有业;</span>没有土地,即便挣再多的钱,也只是水上浮萍,风一吹,就散了,没有半分归属感。这是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道理,质朴直白,比任何书本上的大道理,都更深刻、更戳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多年了,她走之后,家里的地本可以流转出去。我们兄妹四个都在城里安了家,谁也不会回去种地了。我跟父亲说,地流转给别人种吧,你年纪大了,别累着。电话里,他嗯嗯地应着。可春天回去,我看见羊圈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行是行,垄是垄,比谁家的都整齐。六十岁的人了,春天照样扛着锄头上山,秋天照样一捆一捆往回背。我说他,他就一句话:地荒了可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地荒了可惜,短短五个字,是他对土地最深的执念,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止是父亲,村里的老人们,皆是如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次回乡,我都能在田间地头遇见他们——村里那些和父亲一样老去的长辈们。他们的儿女大多进了城,在很远的城市里安了家,寄钱回来,盖了新房,买了家电。可崭新的房里,始终住着年迈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守着脚下的一方土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伯七十三了,儿子在深圳开公司,几次开车回来接他去城里住。他去了半个月就跑回来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问他为什么,他说楼房像鸽子笼,脚踩不到土,心里慌得很。赵婶六十八,腿脚不好,用一个小板凳挪着下地,跪在田垄上拔草。膝盖下垫着一个蛇皮袋,双手在土里翻飞,拔一把,往前挪一步,再拔一把。儿子打电话骂她,她嘴上答应着,第二天照去不误。还有李叔,去年在城里做了心脏手术,出院后儿女把他锁在楼房里养着。他从一楼窗户翻出去——六十三岁的人,刚做完心脏手术的人——坐了两个小时班车回村。到地里转了一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他闺女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我爸是疯了。他没疯。他只是想摸一摸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见过赵婶跪在地里拔草的样子。她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就那么一直弯着,像一棵长在山坡上的老杏树,树身佝偻着,枝丫却还倔强地伸向天空。我蹲下来帮她拔,她说不用不用,你城里人,手嫩。我说我也是这地里长出来的。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然后笑了,说,那倒是。羊圈地里的麦子养大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土地对于他们,早已不是生计。它是一种习惯,一种陪伴,一种和这个世界保持联系的最后方式。儿女走了,老伴走了,很多人走了。可地还在。春天把种子埋下去,秋天把粮食收回来,一年一年,日子就有了形状,有了重量,有了可以攥在手心里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秋天,我帮王伯家掰玉米,那是我离开乡村在外工作多年后,再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下地劳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伯的地也在山上,玉米秆长得比人高。钻进去,头顶是玉米穗子,身边是密密实实的秆子,像钻进了一座小小的森林。掰玉米的时候,叶子边缘的细齿割在脸上、脖子上,一道一道的,汗水一浸,火辣辣的。玉米外壳要撕开,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顶端那簇须子,用力一扯。壳上的细毛、干碎的泥土、偶尔还有小虫子,一股脑钻进指甲缝里,嵌进去就不容易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掰完一上午,我的衬衣湿透了,袖口能拧出水来。大拇指疼了一周——那是一种无力的疼,筷子都捏不住;又是一种酸胀的疼,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麻酥酥的,坐立不安。没有掰过玉米的人,很难想象那种滋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王伯站在玉米堆旁边,脸上的笑让我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灿灿的玉米棒堆了半间堂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打在上面,满屋子都是暖黄色的光。王伯就站在那光里,两只手垂着,手背上全是泥土干裂后的纹路。。他笑着,那笑容,不是获得钱财的欣喜,不是收获物质的满足,而是一种深入骨髓、平静又厚重的欢喜。是土地认可了他的付出,他也始终眷恋着土地,是人与土地之间,彼此守护、互不辜负的圆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年清明回乡,我又特意去了一趟羊圈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切都变了模样,如今推行高标准农田建设,推土机在山间开出了一条能通行三轮车的土路,路面被碾压得平整坚实,道路两旁,修起了崭新的排水渠。往后麦收,再也不用靠人力背负,再也不用承受那份艰辛。零散的小块耕地,被整合成规整的大块田地,地埂上抹了水泥,笔直挺拔,如同用尺子精准丈量过一般。地头还修起了蓄水池,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亮汪汪的一片,满是生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羊圈地焕然一新,规整得让我差点认不出,这片承载了我整个青春记忆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蹲在地头,指着远处跟我说,你看,明年这里种麦,那里种玉米,水能抽上来了。他又指着山梁上的那条路说,三轮车能一直开到地边上。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我从前见过——在赵婶跪着拔草的背影里,在王伯掰完玉米的笑容里,在李叔攥着那把土的手心里,在无数个和父亲一样的老人蹲在田埂上的侧影里。那是儿女给钱的时候、买衣裳的时候、接到城里住的时候,从没有见过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羊圈地,曾经是赵家的地,如今是我们家的地。将来呢?将来它会是别人的地,或者不再是地。村庄会老,地里会长出楼房,那些名字会慢慢被人忘记。可我知道,有一件事不会变:这块土地上长出来的麦子,养活了赵家的孩子,也养活了我们的家。有一天我们不在了,羊圈地这三个字还会留在某一本发黄的土地档案里,留在某一个人的记忆深处。它像一个永恒的记号,镌刻着一群人,如何将生命与希望,深深种进黄土,又如何从黄土里,孕育出一代又一代的新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还在种地。王伯还在种地。赵婶还在种地。李叔还在种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再劝他们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种的哪里是地。他们种的分明是一种说不出口的陪伴。儿女走了,他们还有地;身体老了,他们还有力气。弯下腰的时候,能听见种子落进土里的声音——轻轻的,闷闷的,像心跳。那声音,也许像多年前孩子们赤脚跑过院坝的响动,也许像老伴在灶台边哼过的歌,也许什么都不像。只是一辈人和一块地之间,最轻的、最老的交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从羊圈地的方向缓缓吹来,裹挟着新翻泥土的清新气息。那味道,我熟悉了一辈子——湿润温润,带着一丝淡淡的土腥,又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甘甜,是黄土高原的春天,独有的治愈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缓缓站起身,轻轻拍掉手上的泥土,朝着下一块田地慢慢走去。他的脊背微微佝偻,步伐不算轻快,却格外沉稳坚定。夕阳从他身后缓缓落下,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铺展到羊圈地的地埂上,与山顶的田地融为一体,与整个黄土高原上,所有躬身劳作的老人身影重叠,化作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厚重的田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多年前,父亲蹲在地头,对我说的那句话:地是老实东西,你使多大劲,它就还你多少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倾尽一辈子,对土地付出真心与力气。而这片黄土,也回馈了他一辈子的安稳、踏实与心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