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故乡的草木,大多都有土得亲切的名字,西府海棠也不例外。在我生长的那方黄土塬上,它从不是书本里雅致的名花,而是我们口中亲昵又带着几分野气和皮实的“赖娃子”。那棵长在我家崖背子上的“赖娃子”树,是老父亲年轻时就栽的,不声不响站了几十年,枝桠伸向蓝天,根须扎进黄土。直到有一年回家,发现老屋被村上以“老庄还田”的名义被填平,那棵深深扎进我半生记忆里的“赖娃子”树也被砍掉烧了柴禾。</p><p class="ql-block"> 儿时岁月清苦,缺糖少果的秋天,“赖娃子”便是我们最珍贵的甜,也是我们玩伴最想偷吃的上好水果。花开时漫树粉白,我却从无心细细观赏,满心满眼只盼花期过后,枝头能坠满小小的果实。那果子青涩时酸涩难咽,一旦熟透,便裹着独有的清甜香气,是贫瘠岁月里最动人的馈赠。我总守在树下张望,盼着秋风催熟果实,盼着母亲抬手摘下那一串串欢喜。</p><p class="ql-block"> 母亲从不让我贪嘴乱摘,总是挑拣熟透的果子,轻轻摘下放进筐篮,一些送给庄里的玩伴,余下的再小心翼翼存入木柜。不消几日,清冽的果香便漫遍整个窑洞,丝丝缕缕,绕着土炕,绕着灶台,也绕着我馋嘴的童年。每每放学归家,一进门便被那香气包裹,忍不住趴在柜边张望,口水悄悄漫上舌尖。那香气不浓烈,不张扬,却绵长温柔,像母亲的叮嘱,藏在岁月深处,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后来离家求学,在《植物学》课本里,才知故乡的“赖娃子”,竟有这般雅致的学名——西府海棠。也从那会知道老家的“赖娃子”属被子植物门,木兰纲,蔷薇目,蔷薇科,苹果属,西府海棠种。那一刻,心头猛地一震,仿佛失散多年的旧识,终于在文字里重逢。野气的小名与文雅的学名,重叠在一起,一半是黄土塬的质朴,一半是岁月沉淀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我爱上摄影,对“赖娃子”花总是情有独钟,每年开花时便总在城市的个公园,各条街巷寻觅海棠的身影。春风一吹,满树繁花,艳而不媚,洁而不淡。花瓣似绸缎般温润,又似薄纱般轻盈,三五朵簇拥成簇,缀满枝头,远看如云似雪,温柔了整个春天。我举着相机,一遍遍定格它的美,不再为秋日的果实,只为这春日的繁花。</p><p class="ql-block"> 镜头里的海棠开得热烈又沉静,像极了母亲的模样。不张扬,不刻意,却把最好的一切都默默给予。从前盼果,是馋嘴孩童贪恋一口甜;如今赏花,不厌其烦的拍花,是游子念及故乡与亲人。每一次看见海棠花开,鼻尖仿佛又萦绕起窑洞中的果香,耳边又响起母亲温和的话语,眼前又浮现出崖背子上那棵老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永远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一树海棠,半生牵挂。它是故乡的“赖娃子”,是学名里的西府海棠,更是我心中永不凋零的牵挂。花开有期,思念无尽,那漫树繁花,是岁月写给故乡的诗,也是我藏在心底,对父母亲最深的思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