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枯枝横斜,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刻在冬末的天幕下。我架着相机,没惊动它们——两只白头鹎,灰背白头,额前一簇雪似的绒毛,在冷风里微微颤着。左边那只忽然振翅,不是飞,是“劈”开空气的一记动作,翅膀绷成一道银亮的弧,尾羽翘起,像在宣战;右边那只却垂着头,喙尖几乎点到枯枝的裂纹上,安静得可疑。这不是告别,是起势。我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比枝头那声短促的“唧!”还响。</p> <p class="ql-block"> 它们不叫“鹎”,我小时候管它们叫“白头翁”,后来才知这名字早被更老的鸟占了去。可眼前这两只,确确实实是白头鹎,脾气也像名字一样——白头,却火气旺。枯木是它们的擂台,不是栖枝,是界碑。展翅那只,左翅压低,右翅高扬,身子微微拧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另一只不动,却把爪子抠进树皮更深了些,颈毛蓬松半寸,像无声的盾。没有嘶鸣,没有扑打,可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一触即断。</p> <p class="ql-block"> 我见过它们上回的“战”。不是打,是绕。一只从东枝跃向西枝,另一只便斜斜截过去,翅膀不展,只用气流压住对方落点;再换,再截,像两片被风推着打旋的叶子,始终不碰,却始终不离。这次不同。展翅那只忽然收翼,俯身,喙尖朝下,轻轻叩了三下枯枝——笃、笃、笃。那声音轻,却像敲在鼓面上。另一只终于抬头,黑眼珠直直迎上去,没退,也没进。阳光斜过来,把它们额前那抹白,照得像两小片未融的雪。</p> <p class="ql-block"> 后来那只真叫起来了。不是婉转,是短、硬、带钩子的“唧——咔!”像石头砸在铁皮上。展翅那只应声腾起,却不是飞远,而是在半尺高的地方悬着,双翅急速扇动,气流把枯枝上的浮灰都掀了起来。另一只猛地跳起,不是追,是迎——两道灰影在离枝三寸处几乎相撞,又倏然错开,翅膀擦过翅膀,没碰,可风里分明有羽毛被气流撕开的微响。</p> <p class="ql-block"> 枯木的纹路在它们爪下清晰如刻。我忽然懂了:它们争的哪里是这根枯枝?是枝头那点向阳的位置,是风来时最先拂过的角度,是整片林间对“此地属我”的无声承认。它们不筑巢,不孵卵,这初春的枯枝,就是它们的疆域,而每一次展翅、每一次叩枝、每一次悬停对峙,都是盖在空气里的印戳。</p> <p class="ql-block"> 最后,展翅那只飞走了。不是败退,是收兵。它掠过枝头,翅膀在光里翻出一道银边,没回头。另一只仍站在原地,低头,又轻轻啄了啄枯枝,仿佛在确认界碑是否还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