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意悠悠国清寺（上）

安饶

我对国清寺的向往由来已久。

最早高中时候，读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里面说“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第一次知道了天台山。

成年后读书渐多，读到寒山问拾得的对话（寒山问：“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拾得答：“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我方才知道，他们是在国清寺修行的著名高僧。我因他们记住了国清寺。

再到后来，以致于今，我对佛学的兴趣逐渐增加，对寺庙的朝拜日益向往，开始逐步亲临各大寺庙，国清寺名列在册。

但对如何去到国清寺，我并不十分明确。天台山太远，小的时候我就觉得很难。在天台山脚的国清寺，恐怕不易去到。

得力于祖国的繁荣昌盛，高铁四通八达。我搞清楚杭州去天台山有高铁，一个小时左右车程。

我终于在今年细雨潇潇的初春的一天，一路辗转，迈入了我心中的圣地——国清寺。这个时候距离在心里埋下种子的高中时候，已经四十年过去了。这真的是只要心中有梦，终将抵达。

我中午到的。肚子饿着，可是我不能先吃饭，我必须先进去看了一遍，才有心情咽得下。所以那天，我相当于是拜谒了两次国清寺。

登上丰干桥，迎面一大照壁，赭黄色底，从右到左书“陏代古刹”四字，是赵朴初老的墨宝。那个“陏”字，依隋朝时的写法。古意扑面而来。

过桥左边，有一立碑，上有“一行到此水西流”七字。这里有典故。唐代著名天文学家一行禅师，制作《大衍历》。遇到算法难题，远赴国清寺求教高僧达真。

高僧达真能掐会算，他预知一行会来。他看着丰干桥下溪水说，一行来时，溪水西流。按说，门前地势西高东低，溪水来自东涧西涧，汇合后向东流才是。但如果雨大，东涧水流高长且猛，自然向西涧溢出，造成“西流”奇观。

那天正好雨势凶猛，一行来到。达真正在布算，似有预感说“水西流，弟子至”。一行刚踏上丰干桥，果然水流向西。达真借此开示，诚心所至，连流水都有感应，何愁算法不成。勉励一行精进学算。其实这是大自然因素。精通天象的达真预判了山洪，才上演了“天人感应”的佳话。

一行禅师是位了不得的天文学家。他于公元727年，完成了里程碑式的《大衍历》。此历法结构严谨，数据精确，纠正了过去二十四个节气均分的错误，成为后世历法的经典范本。他同时还是世界上首位用科学方法实测地球子午线长度的天文学家。

后人在此立碑，以纪念这位伟大的天文学家以及这段历史。

丰干桥说来话长。唐朝传奇高僧丰干白天舂米晚上吟诗，骑虎巡寺。是国清寺“三隐”之一，是阿弥陀佛的化身。

丰干桥在宋朝重建时，僧人梦见丰干骑着虎来，虎入水中，大石随入，左右各一，后丰干唱歌扬长而去。僧人一早来看，果然水中大石若隐若现。于是在丰干“选中”的位置建了这桥，以丰干名之。

这座桥，既有渊源的来历，又还有文物价值。始建于宋朝1006年，初名“五峰双涧桥”，后为纪念丰干，改名“丰干桥”。

丰干桥属单孔椭圆乱石干砌桥。长14.4米，净跨10.7米。造型优美，被载入《中国科技技术史·桥梁卷》。属国内稀有古桥。

一座隐于山里的古桥，既有古代高僧的精神象征，又是唐代天文学史的历史见证，还是宋代桥梁建筑的珍贵遗存。还没有进到国清寺，就已经被这丰厚的历史馈赠饱饱的喂了一嘴。

既然开篇就是丰干出场，那我就一句话讲完“国清三隐”的另外二位高僧，拾得和寒山。

据传拾得是丰干所捡孤儿，带在身边一路跟随在国清寺修行，主要从事各种杂役扫地啥的，手拿笤帚是他的常见形象。

拾得的神迹主要是，杖打伽蓝。说他发现厨房的饭总被偷吃，杖打庙里供奉的伽蓝看护不力。是夜众僧均梦见伽蓝诉苦说拾得打他。众人方知拾得乃菩萨下凡。

另有一事。拾得赶着一群牛到堂前说法，对着牛叫已故僧人的名字。叫一个出来一头牛跪拜，借此告诉众人破戒堕畜牲的道理。

还有他与寒山那段著名的关于“忍让”对答，足见他的道行远非常人。

台州刺史闾丘胤受丰干指点前来礼拜，拾得大笑说“丰干饶舌”。意思是丰干泄露了秘密，把他的身份公开了。随后与寒山隐身于岩石中。据说拾得是普贤菩萨的化身。

寒山更是处处显露不凡。他身世成迷，行踪不定，常住深山，自称“一住寒山万事休”。随手写诗于树叶、石壁，经后世流传，连王安石、朱熹都深受影响。上世纪传到美国，被美国“垮掉的一代”奉为精神偶像。

寒山破衣烂衫，状似疯癫，出语必含哲理。常被拾得接济饭食。他们俩常在一起讨论佛法修行，那段著名的忍辱对答显示他们俩极高的修行境界。

寒山诗有三百首，这里选一首，咱学学：《杳杳寒山道》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

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

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极致的空灵与孤寂跃然纸上。

寒山在世界的影响很大。朱熹王安石苏轼纷纷效仿，称其为独特的“寒山体”。日本称他“禅宗第一诗人”，对日本俳句影响深远。欧美上世纪五十年代“垮掉的一代”奉他为精神偶像。美国凯鲁亚克在《达摩流浪者》扉页上写道：“谨以此书献给寒山子”。

据说寒山是文殊菩萨的化身。寒山诗是文殊菩萨的智慧与山野隐士结合的产物。后来清朝雍正皇帝封寒山为“和圣”，拾得是“合圣”。至此他们俩被公认为“和合二圣”而成为团结和睦的象征，在民间婚姻嫁娶中高挂正堂。

我还没有进到国清寺大门，就被这一波又一波丰厚的历史人文典故淹没。因字数限制，另文再继续讲国清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