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

凹凹马店

马海酒文化小品文之一


天下最大的局，便是酒局。并且这个局，人人皆可做局长。这一局你买单，这一局你说了算，你便是局长。人人能当局长，大概也是人人乐于加入酒局的缘由之一。现在，酒局基本与饭局相当，饭局的主角是酒。饭局的档次和性质如何，很大程度看喝的是什么酒，而不是菜肴的味道。

酒形成“局”以后，酒就变成工具，核心却在局。酒是衣，局是体。酒是表象，局是暗流。局的玄机，都在酒中。酒局古已有之：“鸿门宴”是酒局，“杯酒释兵权”是酒局。酒局里，酒是桥，酒是塘子。局里的人，借酒搭桥，办事。事能否办成，酒喝得如何成了关键。这时，酒局变成江湖，一变成江湖，就酒海无涯，浩大无边，人惶然，杯寒凉。

遥想发明酒的杜康、帝女以及苏美尔人，真是智慧。创造了酒这种以水为形、以火为性的饮品，既燃烧人类的激情，也考验人类的品行。酒这把双刃剑，一直被世界上各民族佩戴在身，当它点燃人类激情的时候，人类就勇无可当，马其顿军团如此，秦军如此，成吉思汗的骑兵如此。秦军横扫六国时，兵卒临战裸衣痛饮，山呼酒誓，口衔短刀，以敢死精神投入战斗，能以一当十。成吉思汗的骑兵临战也是齐饮烈酒，然后将酒皮囊抛入天空，以疾风之速，穿过亚洲高原的寒流，攻城略地，横扫诸国。包括后来二战中苏联和法国军队，还有中国西北军，都常常以烈酒鼓舞士气、激发战斗力。统帅发兵前与士卒一齐干了碗中酒，将酒碗砸碎，以一种誓死不回的决心进入战斗，血战取得胜利。酒，在这些时候起到了战鼓、焰火、强心剂的作用，酒的利刃之欢，取得正能量。而反观一些衰颓年代，帝王将相深宫沉湎酒色，饮酒无度，军队和社会也就效仿之。酒先伤了一国大脑，然后再伤一国风化，最后着火，焚化一国社会之体。在酒面前，人的优点、缺点都被放大。酒考验着人的自律、节操、信仰。

说“无酒不成席”的人，理由是：饭胀憨脓包，酒醉真君子。被酒醉了有脸面，被饭胀了，却丢底摆代。这是什么道理！我想说，被饭胀了固然不好看，但被酒醉了，胡言乱语，行为荒诞，甚而呕吐，拉撒失禁，败尽人品，又有何君子可言？这些年，有两则报道忘不了：一则是《局长醉死杏花村》，一则是《接风酒醉死副乡长》。一看标题已经触目惊心，人死得那么不好看，何必？时代变成了一个酒囊饭袋的时代，有何体统可言。刹酒风，实际是刹人的无信仰、无节操、无底线！酒本没有罪，罪在人。酒文化的长河在那儿流淌了几千年，为何就泛滥成灾，将人淹没了呢？有酒无文化，才是可怕的地方。过去很长时间的腐败，吃喝之风，认为酒扮演了一号反派。一饭局下来，酒钱往往比饭钱高，很说明问题。记得有一篇叫《醉猪》的微型小说，写的是乡政府食堂炊事员，每日将饭桌下的剩菜残羹拿来喂猪，竟然将猪醉倒！可见那乡政府每日的饭局里，盛产了多少酒后君子！

　　你看，现在喝酒是更讲究了，酒业也空前强大。酒场的潜规则更多了。你一坐上酒桌，领导就提醒你：韬光养晦，厚积薄发，切不可一上酒桌就充大。领导不胜酒力，一个眼神，你立马通过旁敲侧击把敬领导的人拦下。端起酒杯，右手扼杯，左手垫杯底，得记着自己的杯子永远低于别人。自己如果是领导，知趣点，不要放太低，不然怎么叫下面的做人？如果没有特殊人物在场，敬酒最好按时针顺序，不要厚此薄彼。碰杯，敬酒，要有说词，说得别人安逸，不然，我干吗要喝你的酒？桌面上一般先不谈生意和要办的事，酒喝好了，人陪好了，生意也就差不多了，大家心里面了了然。要是喝得不愉快，或者来者喝得犹豫，举杯不爽快，这局，八成要黄。人家不敞开了跟你喝酒，就说明哪个环节眼有问题。酒喝到尾声，一定记得在杯中留一点，不要图高兴脖子一仰清场。自己的酒杯空了，你跑不了的，还有人会给你倒上，你占不了便宜。一局酒下来，你还得注意酒后不要失言，不要说大话，不要失态，不要吐沫横飞，筷子乱甩，不要手指乱指，喝汤噗噗响，不要放屁打嗝。憋不住，去厕所，没人拦你。酒局上再热闹，一旦作鸟兽散，各自回家，你一路冷风孤月，偏偏倒倒，满腹搅动，还得你自己承受，没人同情你！酒局的累，酒局的炎凉，酒局的残酷，酒局的寡义，酒局的闷伤，酒局的个中三昧，你独自品味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