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星光

丽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97年的10月,霜降刚过,田里的稻子早已归仓。那时候,我在镇上的实验中学读初三,每天的生活就是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日子紧张而有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宿舍的窗户朝北,正对着一片收割后的稻田,再远些就是镇政府的大院。那段时间镇政府院子里每晚都在放电视连续剧《霍元甲》,声音不大,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旋律便丝丝缕缕地飘进我们的宿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宿舍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每周三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学校会议室会开放那台二十寸的黑白电视,让同学们看一集《动物世界》。至于《霍元甲》,我们只听过班上有位走读生眉飞色舞地讲:“昨晚霍元甲跟俄国大力士打擂了,三拳就把人打趴下了!”我和同学们听得心痒难耐,却只能咽咽口水,继续埋头做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是星期四,离期中考试还有二十来天,晚自习九点结束,我们洗漱完毕后九点半熄灯。按惯例,熄灯后不许说话、不许走动,值班老师会打着手电筒挨个宿舍查房。可那天晚上,隔壁宿舍有个同学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霍元甲》今晚大结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消息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整层楼顿时炸开了,有人压低声音说:“去看看?就这一回了。”有人犹豫:“被抓到就完了,班主任李老师可不好说话。”有人撺掇:“怕什么,看完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宿舍六个人都没睡,我上铺的阿霞第一个翻身坐起来:“我去。”她是我们班出了名的胆大,她对面的小林犹豫了一下也说:“那我也去。”剩下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地起了床,只有下铺的老周翻了个身,闷声说:“我不去,你们去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五个人蹑手蹑脚地打开宿舍门,走廊里静悄悄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映得发白。阿霞打头阵,贴着墙根走到楼梯口,往下张望了一下,朝我们挥手,我们鱼贯而下,摸到一楼,从食堂后面那扇没上锁的侧门溜了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学校到镇政府大院要穿过一片菜地和一条土路,满打满算也就三百米。可那三百米走得心惊肉跳——路边的狗叫了一声,我们全体蹲下;风吹动菜地里的稻草人,我们差点掉头就跑。等翻过政府大院矮矮的围墙,摸到放电视的那间会议室窗外时,后背已经全是冷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会议室窗户没关严,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屏幕上霍元甲正和日本人比武,拳来脚往,看得我们眼睛都直了。我们五个人蹲在窗台下大气不敢出,生怕被里面的人发现。正看到高潮处忽然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一回头脸都白了——李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身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月光下李老师的脸铁青,他没说话,只是朝学校的方向指了指。我们五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往回走,一路上没人吭声,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完了,明天肯定要叫家长,搞不好还要记过处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宿舍,李老师让我们在走廊里站成一排,他背着手从我们面前走过去又走回来,足足走了三四个来回,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还有二十天就期中考试了,你们倒是有闲心去看电视。行,你们去看了,我问你们,霍元甲打赢了没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面面相觑,没敢回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冷笑了一声:“你们连结局都没看到就被我抓回来了,这就像你们现在的学习——半途而废,前功尽弃。”他顿了顿,“你们以为我不让你们看电视是跟你们过不去?我跟你们说,我巴不得你们去看,看完了我好清闲。可你们自己想想,你们家里供你们读书容易吗?你们爹妈在田里刨食,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你们倒好,大半夜跑出去看电视,对得起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霞的眼眶红了,小林咬着嘴唇,旁边的小杨已经哭出了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李老师又说:“今晚的事,我不上报学校,也不叫你们家长,但你们每个人给我写一份五百字的检讨,明天早上交到我办公室。”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以后想看什么,等考完了试我放给你们看,现在都给我滚回去睡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灰溜溜地进了宿舍,躺到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老周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是没去吗?你们非要去,这下好了。”没人理他,过了好一会儿,阿霞闷声说:“老李其实……挺好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早上,我们把检讨交了上去,李老师收了什么也没说。期中考试结束后,成绩出来,我们五个去看电视的居然都有进步。阿霞考了全班第五,小林前进了十二名,我也前进了七八名。周五下午班会课,李老师抱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走进教室往讲桌上一放,插上电,调好频道说:“说好了考完试给你们放,现在兑现。今天看一集《霍元甲》,下不为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全班欢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集《霍元甲》我们到底还是没看到结局——因为电视机信号不好,雪花点比人影还多。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同学聚会时还常常提起那晚的事。阿霞现在已经是县城一所中学的副校长了,有一回她红着眼圈说:“那年要不是老李那一顿骂,我可能连高中都考不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记得那夜回宿舍的路上,月光很好,星星也亮,李老师走在我们身后,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替我们照着脚下的路。那光不亮,可刚刚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