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崂 石 <p class="ql-block"> 四月上旬的清晨,风是温润的,裹着街边草木刚冒头的清香,柔柔地扑在脸上,连阳光都透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我和上高中的外孙女,踩着晨光往中山公园走,说好趁花期正好,一起去休闲赏樱。</p><p class="ql-block"> 一进公园,只见整片粉色的花海便撞进眼里。六百米长的樱花大道上,樱树挨挨挤挤地立着,高的探着枝头接云,矮的斜斜伸着枝桠,粉白、浅粉的花朵层层叠叠,连成一片朦胧的花雾。风一吹,满树繁花轻轻晃,花瓣簌簌飘落,像撒了一路的星子,美得让人不自觉放慢脚步,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这春日里独有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 我们沿着树荫慢慢走,她一路高兴赞美花儿好看,时不时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忽然停下脚步,仰着还带有点稚气的脸,眼镜片映着满树繁花,笑眯眯地问:“姥爷,这樱花闻着香吗?我看着好看,却没闻见特别浓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笑着拉她走近一棵矮些的樱树,抬手轻轻拂开一簇花枝,凑近那层层叠叠的花瓣深吸了一口,再招手让她过来。她乖乖闭上眼,小鼻子轻轻凑到花瓣边,细细嗅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小声嘀咕:“是香的,可是特别淡,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就像铅笔在白纸上轻轻画了一道,淡淡的,却很舒服。”</p> <p class="ql-block"> 看着她澄澈又认真的眼神,我心里一暖,这孩子心思细腻,连这般浅淡的香气都能品出诗意。我顺着她的话笑道:“你说得太对了,樱花的香从不是浓烈的,就像性子恬淡的人,不张扬,却自有一番韵味,静下心才能品出其中的好。”她眯起眼睛笑,脸颊旁的小梨涡浅浅的,又转头去看那满树繁花,眼神里满是欢喜。</p> <p class="ql-block"> 其实这条樱花大道,我来了十几年,她在上中小学时候经常一起来赏樱,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慢慢聊、细细看。走着走着,我便跟她讲起这樱花的来历,语气里带着几分岁月的感慨:“你别看这樱树如今满树繁花,也是有年头的。1904年德国人在这里建育苗场,从日本引了樱花苗,后来又几经扩种,才长成现在这条贯通南北的樱花大道。园里两千多株樱树,大多是浅粉色的染井吉野,四月开得最盛,还有些深红的关山樱,要晚开一阵子,等到五月初,又是另一番景致。樱花不算长寿树,能活五六十年便算好的,园里那几株快九十年的老樱树,可是实打实的‘老寿星’了。”</p> <p class="ql-block"> 外孙女听得入神,脚步更慢了,我便笑着提议:“赏花不能只看表面,咱们不如边看边说,练练你的观察力和文笔,你一句我一句,看看谁眼里的樱花最美。”她眼睛一亮,立马点头答应,那模样满是期待。</p><p class="ql-block"> 我指着枝头上还没绽开的花苞,先开了口:“你看这些花咕嘟,一串串挂在枝头,裹着淡紫的外皮,像不像一颗颗小巧的粉色宝石,又像害羞的小姑娘,紧紧闭着嘴巴,不肯露出脸来。偶尔有花苞微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雪白的花瓣尖,就像偷偷睁眼看世界,满是生机。”</p> <p class="ql-block">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姥爷,为什么大家形容花,总爱比作女孩子呀?”我笑着对她说:“因为花儿娇柔美好,和女孩子一样,自带一份灵动的美呀。”她诺有所悟地点点头,盯着初绽的樱花,慢慢开口描绘:“刚开的樱花,只展开两三片花瓣,像轻轻拢着的玉手,捧着中间嫩黄的花蕊。一簇簇挂在枝头,粉的像小姑娘羞红的脸蛋,白的像落下来的雪,干干净净的,风一吹就轻轻晃,羞答答的。”</p> <p class="ql-block"> 我顺着她的话,看向完全盛开的樱花,由衷赞叹:“盛开的樱花最美,五片花瓣舒展开,白里透着粉,金灿灿的花蕊挤在一起,像小小的金丝团,一朵朵挂在枝头,对着风绽开小脸,活泼又娇嫩。”说着,又指向地上被晨露打湿的花瓣,“你看那些落下来的花瓣,湿哒哒的,更显晶莹,香气更淡了,像粉白的小蝴蝶,飞累了落在地上,虽然花期短,落下来的时候,却美得很动人,尽显生命的短暂与珍贵。”</p> <p class="ql-block"> 我正沉浸在这花景里,外孙女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袖,透过镜片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得意,又有几分认真的征询:“姥爷,我们说了花苞、开花、落花,怎么忘了树干和新叶子呀?”</p> <p class="ql-block"> 我一时愣住,是啊,赏了十几年樱花,我眼里从来只有满树繁花,竟从未留意过托着花朵的枝干,刚冒头的嫩叶。一时语塞,竟有些尴尬,刚想开口,她却已经自顾自地走到树干旁,仰着头细细打量,轻声说了起来:“姥爷你看,树干多粗壮啊,黑黑的,皮上有一道道纹路,像刻了好多岁月的故事,稳稳地立在那里,所有的花枝都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树枝细细的,往四面八方伸开,像太阳的光一样,从树根到枝头,都开满了花。还有刚冒出来的嫩叶,小小的,像翡翠片,边儿上带着点红,就像等着上台的小演员,安安静静的,等樱花谢了,它们就长满枝头了。”</p><p class="ql-block">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樱花好看,可要是没有树干撑着,没有叶子陪着,也不会这么美。树干稳稳的,叶子嫩嫩的,花儿柔柔的,合在一起才最好看。”</p> <p class="ql-block"> 听着她稚嫩却通透的话,我满心都是赞叹,连连点头:“说得太好了,姥爷都没想到这一层,你比姥爷观察得仔细多了。樱花的美,从来不是单靠花儿,枝干的沉稳,嫩叶的生机,繁花的娇柔,凑在一起,才是这春日里最完整的美。”</p> <p class="ql-block"> 一上午的时光,就这么在祖孙俩的谈笑、赏花、对答中悄悄溜走,阳光从枝头洒下,落在肩头,花瓣飘在发间,连风都带着温柔的气息。往回走的时候,我心里满是感慨,十几年来年年赏樱,却总是匆匆一瞥,熟视无睹,总觉得樱花就是这般模样,从未静下心,好好看过它的花苞、盛放与飘落,更不曾留意过默默支撑的枝干,悄悄生长的嫩叶。</p> <p class="ql-block"> 常说人对熟悉的事物,总会慢慢失去感知力,可今天看着外孙女那双充满好奇、始终崭新的眼睛,我忽然明白,美好从不在远方,也从不在新奇的事物里,而是藏在我们是否愿意放下惯性,用一颗纯粹的心,一双如初的眼,去看待身边习以为常的一切。就像这樱花,年年盛放,唯有静心与专心,才能看见它藏在繁花背后,最完整、最动人的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