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花海 春盎文脉流

龙哥

四月初，风真的软下来了。从上海出发，车行四五个小时，抵达高邮正是中午。吃饭咸鸭蛋是必尝的，筷子轻轻一戳，澄红的油便汩汩地涌，配上高邮小菜，寻常一餐也成了春日的仪式。董糖是意外之喜，小小一块，含在口中便化作绵密的香甜。味觉先于视觉，记住了这座水城的温润。

饭罢，直奔高邮湖上花海。广场上满是各色车辆，游人如织，皆是为这一场盛大的花期而来。刚过检票口，风裹着甜润的、暖融融的花香，混着泥土的芬芳，扑面盈怀。抬眼望去，色彩便哗啦啦泼洒开来：鹅黄、粉紫、绯红、雪白各种花…而最磅礴的，仍是那接天连地的金黄花海。油菜花正开得恣意，仿佛谁将整片阳光揉碎，慷慨地铺满了大地。

景区有小火车，专为穿行花海腹地。红色车身，“况且况且”地缓行于花径之间，像一尾灵动的鱼游进金色的海。车速很慢，恰好容目光与每一朵花相遇。风拂过，花香便一阵浓、一阵淡地飘过来。时有花枝探入车边，轻挠手背，酥酥痒痒。伸手欲触，又恐惊扰了这春日的精灵，忙缩回手，只将那份柔软收进心底。

车停处，已是花海深处。踏上田埂，人便没入齐腰的花浪中。花茎纤秀，顶端却簇着四五朵攒聚的小花，挨挨挤挤，喧嚷着生命的喜悦。蝴蝶是这里的诗人，翩翩地，在明黄底色上题写洁白的韵脚。蜜蜂的嗡鸣则是不息的低音，衬得这片热闹的寂静，愈发深邃了。

前方，一座朱漆木拱桥跃入眼帘，如一弯新月，静卧于粼粼碧波之上。桥上游人如织，争相与这嫣红合影。我亦登桥凭栏，见桥影静卧水中，完整而安宁。偶有游船悠然行过，犁开一池春水，将倒影揉碎成荡漾的光斑。待船远去，如绸面般又渐渐聚拢、复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劳驾，让一让！”急切的呼唤自身后响起。原来又一艘游船自湖心驶来，船上的人也正举着相机，对准这座红桥。我忽然会心，桥上人看船，是风景；船上人看桥，亦是风景。我们都在彼此的镜头里，成了这春天的一部分。浑然一体，共酿成这场无言的相遇。

穿过缀满风铃的长廊，走过小木桥，攀上一道矮堤，视野豁然开朗，一片浩渺烟波的高邮湖就展现在眼前。湖水并非深绿，而是一种明澈的浅碧，宛如巨大的、微微颤动的翡翠。阳光洒落，碎作万千金鳞，随着柔波荡漾流转。风起时，湖面便泛起绵密细腻的皱纹，一层赶着一层，轻轻吻着堤岸。远处，几叶扁舟悠悠，像是停泊在时光之外的小逗号。湖边的金黄倒映水中，连水色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堤上，一座茅草覆顶的亭子古朴而立。亭侧有巨石巍然，上镌两个殷红大字：天壁。游人于此驻足留影，我近前细观，见旁有解说，方知二字源自宋代高邮词人秦少游的诗句“粘天四无壁”。但见高邮湖水天相接，渺渺无际，方才真正领悟“粘天四无壁”的意境，这天与水，在此处仿佛融为一体，无垠无界，无拘无束。 这“天壁”并非隔绝的墙垣，而是将苍穹与碧水“粘”成一片的浩瀚诗境。石以载文，亭以寄意，眼前风光顿与千载文脉相连。

自堤坝另一侧，便是游船码头。一船人穿好橙色救生衣，船便缓缓离岸，犁开一池清梦。坐船观岸，景致又与陆上不同。规整的花田如一块块斑斓织锦，将金黄一直绣到水边。其间点缀着其他花色的“补丁”，煞是好看。水鸟是湖上的精灵，时而掠过水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时而驻足远渚，成为一幅静物画里灵动的笔触。

船至小桥，领队的袁老师含笑起身：“如此春光，不唱支歌么？”沈老师起了头，歌声便如溪流般淌出。先是《红星闪闪》的铿锵，继而是《春江水》的悠扬。歌声乘着湖风，忽远忽近，与粼粼波光交织在一起。不知谁起了调，一曲《二十年后再相会》蓦然响起，声音格外嘹亮。船上多是年过花甲的旅人，此刻却个个眸亮如星。一位阿姨边拍手边唱，眼角的皱纹也盛满了笑意，宛如绽放的花。

我悄悄举起手机，录下的不仅是一段旋律，更是生命在春光里一次热烈的回响。下船时，暮色已开始酝酿。穿过飘着湖鲜香气的花田好市，清蒸鱼、银鱼炒蛋的诱人气息萦绕鼻尖。虽还饱腹，仍在摊前购得一包界首茶干，咸香韧实，恰可佐伴归程。以为此旅行将收官，不料临近出口，一片五彩花田拽住了所有人的脚步，引来阵阵惊叹。

那竟是七彩的油菜花！粉的娇柔，白的洁净，橙的温暖，紫的神秘，它们与熟悉的金黄错落交织，宛若打翻了的调色盘，又似彩虹坠入人间。一旁的标识牌告诉我们，这是“七彩油菜花”，蕴藏着育种学的巧思。寻常作物在此绽放出艺术的光华，令人惊叹。

更令人动容的，是旁边那片亭亭玉立的鲁冰花。它们挺直腰杆，擎着一座座宝塔状的花序，粉、蓝、紫颜色的纯净而骄傲。有人轻声哼起那首熟悉的歌：“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歌声很轻，却恰好融进这渐浓的暮色与花香里，为眼前的绚烂，平添了一份温柔的怀想。

走出景区，西天尚余一缕胭脂般的晚霞。坐上车方觉腿脚微酸，包里茶干余香隐隐。回想当日，湖光饱览，花香沉醉，欢歌畅怀。然而最难忘的，并非预期中的盛景，而是那些不期而遇的瞬间：是“天壁”石前，与古人超越时空的刹那共鸣；是碧波之上，那唤醒过往青春的嘹亮歌声；是归途之际，闯入眼帘的、颠覆想象的斑斓色彩。

车行渐远，高邮湖与无边的花海，终于融入苍茫暮色。我将那几片花瓣轻轻夹入随身的笔记本。合上书页，仿佛也将整个温润的春天，妥帖收藏。窗外，四月的晚风正温柔，它混合着湖水微腥的气息与远方未歇的花香，伴我们踏上归途，也将一个启示悄然留在心间：

最美的风景，是自然与人文交织的画卷；最深的抵达，是眼睛与心灵同时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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