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庙堂到乡野

孟晓峰

从庙堂到乡野

文 | 孟晓峰

在晚清动荡的黄河入海口，有一位老人，少怀“达”才，却因家族变故“穷”居乡里，抱负难展。“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的生命哲学，但是，这位老人并未选择独善其身，而是以儒家的入世精神躬身公益，泽加于民，他就是崔凤藻——一位积善传家、青史留名的晚清儒绅。

一、宿慧少年的无奈

崔凤藻，字筱楼，祖上于明初由直隶枣强迁至利津，至崔凤藻已六世。崔凤藻的祖父崔安举“恩荣耆宾”，恩荣耆宾也称乡饮耆宾，是明、清两代官方授予年高德劭的长者的荣誉称号。“宾”是有等级的，除了耆宾，还有介宾、众宾，耆宾等级最高。虽然只是个荣誉称号，但其选拔流程极为严格，而且，其获得者须终生德望无亏，一旦失德、犯法，称号会立遭褫夺。获得这个称号，除了享有政治、仪仗、司法、赋税等方面的礼遇，在官方推行政策、民间调解纠纷时，往往还拥有相当的话语权，所以，这个称号的获得者社会地位是很高的。

注：民国《利津县续志》记载崔氏祖上于明初迁至“利津北乡汀河镇”，明初，利津尚无“北乡汀河镇”，故笔者在此不做引用。光绪年间，崔氏家族所在的地方称北乡汀河街，民国时间，称第四区汀河镇。

崔氏一族迁至利津，世代以煮盐为业。崔凤藻的父亲崔永华生有五子，崔凤藻为幼子。这个幼子的人生有一个标准的“才子”开局：他天资聪慧，十九岁便考中秀才，成为附生；二十五岁又由附生递为廪生，廪生是秀才的最高等级，由官府发给粮食 / 津贴，名额往往很少；成为廪生不久，又被选拔为县学训导——正八品儒学官员。

然而，就在崔凤藻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四位兄长相继离世，家族产业无人继承。面对宗法责任，崔凤藻不得不弃儒从商，放下人生理想，投身盐场事务。

或许，崔凤藻也没想到，这一转身，让他错过了庙堂之高，却成就了乡野之宽。

二、盐滩上的实干家

回到家族，在经理盐场事务的同时，崔凤藻并未荒废学问，闲暇时间，始终研读经史，精进学术，期间多次参加乡试、会试，皆获荐选——如果崔凤藻能闭门潜修，以他的底子，走举人、进士一途只是时间问题。但是，他是个“遇乡里公益之事，知无不为”的人，他要守望家族财富，还要守望他的乡亲：

德隆望崇，乡邻信服。崔氏一族家业兴盛，逐渐成为当地一村之望，而崔凤藻以其品行端方、处事公允，成为乡邻心中的“主心骨”。彼时乡村邻里之间难免有是非纷争，但是，小至家务纠葛，大至宗族矛盾，乡亲们皆愿登门，悉听崔凤藻一言裁决。崔凤藻也从不让乡亲们失望，总能以理服人、以德化人。此类事迹，彰显了崔凤藻极高的威望，也体现了他心怀乡邻的底色，为他后续推行各项善举、承担地方重任奠定了坚实的群众基础。

倡立义塾，兴学育才。目睹当地“窭人子”（贫苦人家的孩子）无力求学的现象，主动向地方官陈明利弊，倡议设立义塾。义塾不收学费，专为寒门子弟提供读书识字的机会——为了绵延家族事业，不得不放弃仕途理想的崔凤藻，更加懂得“教育兴则乡邦兴”的道理，也更加重视教育，更加关心乡梓后代的成长，所以，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创造“窭人子”求学的机会，去营造重视教育的环境。

举办乡团，守望乡关。晚清民初，战乱频仍，盗匪横行，时局动荡，地方不靖，百姓生活不得安宁。崔凤藻心系乡邻安危，主动向地方大吏上书，请求举办乡团，以资守望。乡团由当地百姓自愿组成，是维护地方治安的重要力量。此举既体现了崔凤藻的大局观念——在动荡年代，唯有凝聚乡邻之力，才能守护一方平安；也彰显了他的责任担当，面对地方危机，他完全可以凭仗家财，拥丁自守，但他没有，而是不避麻烦、主动作为，以乡团为屏障，为百姓筑起了一道安全防线。

殚精竭力，赈灾济民。利津地处黄河尾闾，自然灾害频发，遇有荒年歉岁，百姓往往流离失所、饿殍遍地。每当此时，崔凤藻总是挺身而出，亲自施粥赈济灾民，当自身财力不足以支撑赈济之事时，他便积极奔走，恳请官府出手助赈，若加之官府仍有不足，便再多方联络，寻求民间捐赠接续。因为崔凤藻的善举和努力，利津虽屡遭饥馑，却再难看到饿殍遍野的凄惨景象。崔凤藻的济世情怀也被乡邻世代传颂。

兴修灶坝，护盐利民。利津永阜盐场是明清山东规模最大的海盐产区，素有“沿海八场之冠”的美誉。但是，黄河夺清入海之后，连年冲决，洪水泛滥之时，盐滩、盐坨常遭淹没，盐商、灶户、地方政府苦不堪言。盐业是当地的特色产业，更是地方的经济命脉，鉴于此种情况，崔凤藻向主管官员建议兴修灶坝，捍卫盐滩，以保障食盐供应。主管官员认可他的建议，遂向上级请示，上级批复后，工程便由崔凤藻监督实施。工程完工后，不仅利津盐业生产，全省的食盐供应都得到了保障。

襄助堤工，保卫家园。黄河下游，堤工关乎着沿岸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每当汛期来临，堤岸不时出险。地方官员深知崔凤藻熟悉堤务，经验丰富且办事干练，屡次饬令他襄助黄河堤工。每当盛汛奇险来临，崔凤藻总是毫无惧色，迎着风雨，亲赴危堤，“躬执畚锸，与水搏战”。凭借其卓越的治理才能和不辞劳苦、不畏艰险的精神，每每让险情转危为安，用史书上的原话：一方赖以保障。

崔凤藻一生躬身公益，其德行和功绩得到“大吏”（泛指省级高官）的认可，先后给予崔凤藻五品衔、赏戴蓝翎，以知县尽先选用。这里，五品衔属荣誉加衔，虽然不是实缺，但身份、礼仪、顶戴均按五品对待。“翎”是清代官员官帽上的翎枝，戴翎说明该官员有功于国，是很高的荣誉。以知县尽先选用，说明不仅授予了崔凤藻担任知县的资格，并且是优先任用。

三、晚年的风骨与坚守

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一场巨大的灾难降临。黄河在吕家洼决口，永阜盐场的盐池淹没殆尽，崔家盐场首当其冲，崔氏家道因之中落。大灾面前，晚年的崔凤藻再一次以“安贫乐道”的儒家风骨折服世人——他不再汲汲于挽回财富，而是回归家庭，居家课子。

但是，朝廷却没有忘记崔凤藻，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上级正式行文，补缺任命崔凤藻为高苑县儒学教官，到任之后，崔凤藻时常召集在学生员，勉励和告诫他们：一定要努力学习且要学以致用，一定要亲身实践且要落到实处，他先进的教育理念，一时间使当地读书人的风气大为改观。宣统二年（1910年），又被任命为范县儒学教官，崔凤藻以年老体衰请辞，没有赴任。

崔凤藻素来潜心宋明理学，造诣深厚，诗文各体无不精通，且擅长书画，史书评价其“山水人物得宋元精髓”，就是说，他的山水画、人物画，技法与意境都继承了宋元名家的精髓，这是很高的评价，说明他不是附庸风雅，是文人画路子。关于他的画作，史书上甚至还专门交待了一句“嗣遭水患，著述画稿悉付东流，识者惜之”，要知道，他倡立义塾、举办乡团，在史书上也不过一句话而已，足见其诗文画作水平之高。

辞掉范县儒学教官一职，崔凤藻终于彻底回归家庭，课子以四书。这个能使一方学风为之一振的儒学教官，其深厚的“庭训”直接孕育了崔氏家族后来的辉煌——长子崔麟榜学问精深，惜英年早逝，未曾入仕，次子崔麟台，附贡生，也是利津县历史第一个留洋学生，日本弘文学院毕业，官至京兆尹公署政务厅厅长，三子崔麟石，京兆驼捐局局长。

结语

马未都在回忆家族往事时，曾深情地描绘了黄河入海口的守望者。在这条家族长链的源头，我们看到的正是崔凤藻的身影。崔凤藻的一生，是晚清中国乡村精英的缩影。他们倡义学、办乡团、赈灾荒、修堤坝……在风雨飘摇的时代，为一方百姓撑起了一片天。他们虽未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但用他们的财富、智慧和担当，填补着国家治理的空白，他们留给子孙的，不仅仅是血脉，更是一种在苦难中坚守、在退隐中入世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