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京西赋客

文字：京西赋客

音画：京西赋客

摄影：京西赋客

美篇号：4102114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一树花开，一场欢喜。一地花落，一场梦破。春日的花总是不松不紧地牵动着人的心事，来时给你三分欢喜，去时便赠你七分伤心，让你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雨打梨花深闭门,颠风不管惜花人。花开时节，最忌风雨相催。虽说风雨是不可抗拒的自然外力，但是对于春花来说，它们还是过于决绝和残忍，只是一霎而过，便红雨满地、飘浮流水。最后，流水落花春去也，连带揉搓了一遍赏花人本就脆弱敏感的心。

落花多，意如何？

或喜，或悲，都是花之于人心的自然照见。如今渐渐读懂了“飞红万点愁如海”，也读懂了“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

原来，花落从不只是伤心，还有欢喜。原来，人生如花，花似梦。

那日走过巷口的丁香树下，正逢一阵风过。满树花瓣簌簌而下，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水泥路上薄薄一层，像堆起一层细碎的春雪。

一个女生蹲在树下，正小心地将花瓣一粒一粒地拾起，握在掌心。我以为是惜花人伤春，便轻声问：“舍不得花落？”

她抬起头，笑了：“舍不得？哪里。我是欢喜。你看，它们开得那么好，落得也那么从容。带回去晒干，缝个香囊放在枕边，梦里都是春天。”

那一刻忽然明白，原来落花从不曾败给春天，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是欧阳修眼中的落花。不过，古人看落花，也未必都是泪眼婆娑。

唐人李商隐写过“落时犹自舞，扫后更闻香”，说那花瓣飘落时还在风中回旋起舞，扫去之后，余香反倒更浓了。这是何等的豁达。

花落了，不怨风，不怨雨，只记得它舞过的姿态，只记得它留下的香气。

南宋辛弃疾有一句写落花的词，气魄极大：“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那是他送别友人时写的。别人写落花，多是庭院深深、小径徘徊，辛弃疾倒好，一脚踏出门去，千里万里都是落花和风。没有半点伤感的扭捏，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豪迈——落花不再是可怜之物，而是铺天盖地的壮阔风景。

你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推门而出，春风吹着漫天花瓣迎面扑来，他不但不躲，反而大笑一声，大步走进这场花雨里。那是一种怎样的心境？是明知春将尽、花将落，友人将要离开，却依然把告别走成了出征。此时，落花成了人身后的披风，而不是脸上的泪痕。

原来花落可以不是低头的叹息，而是抬头的辽阔。当一个人把心事放宽，落花就成了天地送给他的礼物，浩浩荡荡，不诉离殇。

花落，是春天在练习告别，也是大地在准备下一次重逢。

江南有个老习俗，谷雨之后，人们会将落花收集起来，撒入溪流，称为“送春”。

“送春”，不是哀悼，是送别，像送一位远行的友人，依依不舍里含着祝福。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将花瓣一把把抛向水中，喊着：“春天再见，明年早些来。”那场景热闹得很，哪有半分悲戚。

日本茶道中有一句话，叫“一期一会”，意指一生只有一次的相会。花的盛开是一期一会，花的飘落也是一期一会。正因有落，开才显得珍贵；正因有尽，相逢才值得等待。

不是所有的告别都意味着失去，有些告别，恰恰是为了让重逢更有意义。

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是花开时的盛景。花落的况味，古人亦有言说。

明人袁宏道写过一句诗：“落花去故条，尚有根可依。”说的是落花虽然离开了枝头，但并没有真正远去——它落在了根旁，与大地依偎，化作来年的养分。这哪里是结束，分明是一种更深沉的回望。

花落归根，是回到来处，是另一种圆满。就像远行的人终要回到故土，花的一生，也在飘零中完成了一场深情的回归。

清人龚自珍更是在此基础上写出了千古名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落花看似凋零，却将自己化作泥土，滋养着来年的新枝。它不是无情地离去，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参与着下一个春天。

如果说花开是热烈的告白，那么花落就是温柔的回馈——它把自己还给大地，把希望留给明天。

所以你看，落花从不曾真正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姿态，回到来处，成为根的一部分，成为泥土的一部分，成为春天生生不息的轮回里，那一场无声的托付。

我曾见过一位老园艺师修剪花枝。他剪下的枝条上还带着花苞，我问是否可惜。他说：“舍不得花，就结不了好果。落花不是终点，是起点。你看——”他指着枝头小小的青果，“那就是花舍了自己换来的。”那一刻，我心中一震。

原来花的凋落，从来不是死亡，而是一场不计代价的托付。

记得多年前的春日去过一个山寺，见石阶上落满山茶。僧人正在扫花，扫帚轻拂，花瓣便听话地聚拢。我问：“每日扫花，可会烦？”

僧人停下，笑道：“花开时我来赏，花落时我来扫，都是分内事。花开是春天的慈悲，花落是春天的功课。人若能像花一样，该开时开，该落时落，便没有烦恼了。”

这话说得多好。我们伤春，其实伤的不是花，是自己在花身上看见的无常与不甘。花从不伤自己，它开得坦荡，落得也坦荡。是我们把太多心事寄托在花上，花落了，心事便没了着落。

但若换个念头——花落只是春天借给我们的一场梦，梦醒了，该还的还，该留的，早已在心里了。

暮春时节，独自去公园看了最后的一场樱花。树下已铺了厚厚一层粉白，枝头的花稀稀疏疏，风过时，还有几瓣飘下来，落在掌心，薄如蝉翼，脉络清晰。

我就那样站着，看它们一片片地落，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的。没有风雨相催，没有满地狼藉，只是自然地、温柔地，把枝头让给新叶，把舞台让给下一个季节。

忽然想起那宋词里那句：“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水没有固定的形状，花有开尽的一天，但终究，我们与花还会相逢。

是的，会相逢。在下一个春天，在另一棵树下，在记忆深处那个落花的午后，在每一次想起时嘴角不自觉浮起的微笑里。

这个春天，如果你正好遇见一场花落，不妨停下来，不必急着躲开，也不必忙着伤心。

看一朵花如何从枝头松开手，如何在空中画一条下坠的线，如何轻轻落在地上、水上以及你的肩上。而你会在心里想：花落不是结束，是花的另一段旅程。

你听，春风里有声音说：花开时，我为你欢喜。花落时，我依然为你欢喜。因为你来过，因为你去得那么美。因为明年，我们还会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