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一场艺术国殇---记山西临汾广胜寺流失海外的壁画

秋日思语

心里一直放不下的是山西临汾的广胜寺……。

为什么想去广胜寺，源于2025年夏季，我们从美国阿拉斯加返回新泽西州，择日和朋友（2025.08.04）去纽约。

此次专程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是美国最大的艺术博物馆，位于纽约第五大道82号，与故宫、大英博物馆、卢浮宫与冬宫并称世界五大博物馆。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埃及、巴比伦、亚州、远东和近东、希腊和罗马、欧洲、非洲、美洲前哥伦布时期和新几内亚等各地艺术珍品330余万件。

我们最想看的是中国文物藏品，长设中国馆名为赛克勒展厅（Sackler Wing）‌与‌Douglas Dillon 展厅。

大都会博物馆收藏的中国文物、艺术品约有 1.2 万件，几乎涵盖了中国古代艺术的各个重要领域，包括青铜器、壁画、书画、陶瓷、雕塑等等。‌‌‌

图为元代广胜寺《药师佛佛会图》壁画展牌。

主要内容翻译成中文摘录如下：

元 广胜寺 药师佛佛会图壁画

- 英文名称：Buddha of Medicine, Bhaishajyaguru (Yaoshi fo)

​- 年代：元代（1271-1368年），约公元1319年

​- 出土地：中国山西省

​- 工艺：以掺草泥层为底，施水基颜料绘制。

《药师佛佛会图》是现存海外最大尺幅的中国古代寺观壁画之一。这幅元代壁画原位于山西洪洞广胜寺下寺大雄宝殿，长15.1米、高7.52米，创作于元大德十三年（1309年），是元代晋南画工艺术的巅峰之作。

几年前我曾经来过大都会博物馆中国展厅，却不了解这幅壁画的来龙去脉。

壁画主尊为药师佛，左右胁侍为文殊与观音菩萨，构成“佛三尊”组合，周围簇拥八大菩萨及十二神将，体现了“显密圆融”的宗教特征。其艺术风格源自朱好古画工班子，与永乐宫壁画同源。壁画线条流畅、设色华美，具有极高的历史与艺术价值，是大都会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

1928年，因寺庙年久失修，僧人为筹款修缮，以1600银元将壁画出售给古董商卢芹斋，后几经辗转，于1965年被收藏家赛克勒捐赠给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揭取时壁画被切割成约274块，运输后拼接修复，过程中出现多处错位，如佛首偏移等问题。

2023年起，中国艺术研究院启动《药师佛佛会图》研究临摹项目，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合作，采用“文物复制级现状临摹”方式，使用广胜寺原址土壤制作地仗层，结合高精度摄影与矿物颜料还原，力求95%以上相似度。该项目已发现并纠正了海外修复中的多处误读，预计2026年9月举办结项展览。我期待。

赛克勒中国馆部分不同朝代的雕塑文物。

我久久地站在壁画前不愿离去，我相信每一位参观大都会博物馆赛克勒中国展厅的中国人心情不会平静。

从美国回到北京，我一直想去广胜寺认真拜游一次。终于今年清明节前抵达临汾（2026.04.04北京每天都有直航临汾航班）。

第二天恰逢清明节，经历小长假的广胜寺游人并不是人山人海，大多数游人来此拜佛求福。

我们从停车场望远，看到广胜寺三绝（飞虹塔/水神庙元代壁画/《赵城金藏》）之一的飞虹塔，关于飞虹塔我会另外写一篇文章。

广胜寺是国家AAAA级景区霍太山（广胜）风景名胜区内的景点，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著名的佛教圣地。寺院始建于东汉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原名俱庐舍寺，亦称育王塔院，唐代改称广胜寺。

广胜寺分上、下两寺，上寺在山顶，下寺在山麓，相距半公里多；下寺的建筑基本上都是元代修建的，上寺则大部分经明代重建。现在两寺之间有景区摆渡车接送游客，非常方便。

由梁思成先生写进中国建筑史的广胜寺下寺天王殿，又称下寺山门。

山门高耸，三间见方，单檐歇山顶，前后檐加出雨搭，又似重檐楼阁，是一座别致独特的元代建筑。

中间供奉弥勒佛，两边四大天王，弥勒佛背面是韦陀菩萨。

天王殿中间供奉的弥勒佛。

广胜寺下寺大雄宝殿建于元至大二年（1309），殿内塑三世佛及文殊、普贤二菩萨。

门楣上有光绪年间的“宝筏金绳”牌匾。这几个篆字取自李白诗《春日归山寄孟浩然》“金绳开觉路，宝筏渡迷川”的诗句。寓意：金绳为界引导觉悟之路，佛法如筏渡过苦海迷川。

大雄宝殿的门楣之上也有绘画图案。

广胜寺大雄宝殿（又称释迦殿）供奉的是‌华严三圣‌，具体为：

‌正中‌：‌释迦牟尼佛‌

‌东侧‌：‌文殊菩萨‌

‌西侧‌：‌普贤菩萨‌

这些塑像均为‌明代木雕贴金造像‌，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融合了元代艺术风格 ‌‌。

其中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分别骑坐青狮/白象。由于年久失修，破损相对严重，但是透过斑驳的表面仍能感受到塑像曾经的辉煌与瑰丽。

大雄宝殿西壁空空荡荡，《药师佛佛会图》的原址就在这里。

再次展示流失到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内的《药师佛佛会图》壁画。

原壁画的三块局部临摹品放在地面，表示壁画原址在这里。

广胜寺不仅仅流失到美国一幅《药师佛佛会图》，还有两幅壁画：‌东壁《炽盛光佛佛会图》‌（现藏于‌美国堪萨斯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和‌南壁《菩萨写经图》（也称《文殊图》或《世亲写经图》，现藏于美国俄亥俄州辛辛那提艺术博物馆）。

《炽盛光佛佛会图》‌所在的东壁，同样空空如也。

原壁画的两块局部临摹品放在地面，表示壁画原址。

‌《菩萨写经图》据壁画右上角题记“至正……岁次甲午季秋月”可推断，完成于元至正十四年（1354年）‌。因为南壁正对大殿北侧的文殊菩萨塑像，故推断壁画中的菩萨为文殊菩萨。

仔细查看，三世佛背后的北壁上有残存的壁画《法身毗卢佛》。

我们没有看到之前放在大殿相同地方的壁画残片（图片来自网络）。

过去放在大雄宝殿内的壁画残片细节（图片来自网络）。

据史书记载，元大德七年（1303），平阳（今临汾）一带发生大地震，寺庙建筑全部震毁。地震、洪灾、冰雹、旱灾在接下来六年里接连袭击了这个地区，这一时期广胜寺周边的居民死伤众多。为了安抚民众的心情，广胜下寺后殿于元至大二年（大地震发生的6年后）重建。当广胜寺在震后重建时，首先考虑的是防止再度发生天界和人间的灾难。于是人们请来了炽盛光佛，来抵御来自天界的灾难，人们也请来了药师佛，为善男善女们提供保护，以免遭受疾病饥饿及其他伤害。因此炽盛光佛与药师佛成为了四幅壁画主要绘制的主题。

图中是下寺后院大雄宝殿的东配殿（东厢房），也是流失壁画复制品展厅，是一座面阔三间的硬山顶小型配殿，红墙灰瓦，门为拱券式。

东厢房最重要的是立于门口的《重修广胜下寺佛庙记》碑。

《重修广胜下寺佛庙记》碑文如下：

“山下佛庙建筑，日久倾塌不堪，远近游者不免触目伤心。邑人频欲修葺，辄因巨资莫筹而止。去岁有远客至，言佛殿壁绘，博古者雅好之，价可值千余金。僧人贞达即邀请士绅估价出售，众议以为修庙无资，多年之憾，舍此不图，势必墙倾像毁，同归于尽。因与顾客再三商榷，售得银洋一千六百元，不足以募金补助之”。

‌碑文解读‌

‌背景‌：广胜寺下寺建筑年久失修，濒临坍塌，但地方贫困，无力筹措修缮资金。

‌决策过程‌：有“远客”（后证实为美国文物贩子）提出高价收购壁画，寺僧贞达遂召集当地士绅共同商议。

‌理由‌：众人认为“‌舍此不图，势必墙倾像毁，同归于尽‌”，即若不卖画，连同壁画和寺庙都将一同毁坏。

‌结果‌：最终以‌1600银元‌的价格将下寺前后殿元代壁画出售，并用所得款项全部用于修缮庙宇，包括新建砖窑、重修大殿、添置门楼等等。

特意圈出碑文中的“一千六百元，不足以……”的文字。此碑是‌官方记录‌，明确记载了壁画出售的动机、过程与共识。

碑文不仅未掩饰行为，反而称此为“‌数十载难成之盛事也‌”，反映出当时地方精英对文物保护与生存现实之间的权衡。

碑上具名者多达‌21人‌，包括僧人、乡绅、地方官员，显示此事系集体决策‌‌。

广胜寺下寺元代壁画流失美国，是中国近代文物流失史上极具代表性的悲剧，也是一面映照历史困境与文化保护的镜子，我们可以从多个维度来评价：

此事件是时代悲剧的缩影，更是国之殇。

这批壁画（《药师佛佛会图》《炽盛光佛佛会图》等）是元代寺观壁画的巅峰之作，与永乐宫壁画并称元代佛、道壁画的双璧。1928年，在军阀混战、民生凋敝的背景下，寺僧为筹措修缮资金，以1600银元将壁画剥离出售，经古董商卢芹斋等人转手，最终流入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博物馆，成为其镇馆之宝。

从文物原境来看：壁画的价值，不仅在于艺术本身，更在于壁画与下寺元代建筑的共生关系——是寺庙整体宗教空间的一部分。剥离后，壁画失去了原本的文化语境，下寺的空墙也成了永远的“伤疤”，这种破坏是不可逆的。

从历史维度来看：此事件不是孤例，而是近代中国文物流失的一个缩影。国势衰微、文保体系缺失，让无数国宝沦为西方市场的商品，这道伤痕至今仍在提醒我们，文物的命运始终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

广胜寺大雄宝殿涵盖的内容繁多，我现在遗漏一些寺内场景，颇感遗憾。说不定什么时候赶淡季、非大小长假，再去奔赴这场艺术国殇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