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火教与安史之乱

高野海青

在历史上，“安史之乱”是让中国古代最伟大的王朝之一大唐帝国从全盛转向衰落的转折点，甚至还是整个中国历史从开放走向保守的分水岭，那个万国来期，气吞山河的盛唐气象，从此一去不返，相信很多国人每念及此，都会对“安史之乱”的始作俑者安禄山怀有咬牙切齿的仇恨。但是，安禄山区区一介胡人武夫，他是凭什么能毁灭煌煌盛唐，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又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本事呢？

首先，安禄山不是汉人，他自称“杂胡”，其实他是混血儿，是不同胡族通婚的后代。安禄山名禄山，“禄山”又名“轧荦山”，搜索“轧荦山”我们会得到一个常见的说法，即轧荦山是“古突厥圣山”，代表“突厥战神”，这是一个想当然的错误。史载“安禄山，营州柳城胡也。本姓康。母阿史德，为觋，居突厥中。祷子于轧荦山，虏所谓斗战神者，既而妊。及生，有光照穹庐……母以神所命，遂字轧荦山。”

营州在哪儿？就是现在的辽宁朝阳，唐朝时东北的“民族大熔炉”。这里“轧荦山”指的“虏所谓斗战神者”，显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位神的音译。其实，这里的“虏”也不是“突厥”，而应该是“粟特”。

首先，我们得讲清“粟特人”的谁？粟特人又译“萨尔特人”，他们原先生活的地方，史书上称为“河中”，就是中亚阿姆河和锡尔河两河之间的沙漠绿洲。在中国的粟特人当时称为“昭武九姓”，他们是以“康国”、“安国”、“史国”、“米国”等在中亚河中地区的城邦国家本籍为姓，这帮人是丝调之路上最牛的跨国商人，唐朝说的“杂胡”，很多时候指的就是他们。

安禄山的亲爹是一个来自康国的粟特商人，他亲娘阿史德氏则是突厥人，信仰祆教（又称“拜火教”），职业是一个巫婆，兼管拜火教的祭祀。后来突厥女巫阿史德氏又改嫁给了一个粟特安姓将领，她儿子也随之改姓，这才成了“安禄山”。

“禄山”（轧荦山）这个名字在粟特语中写作“Rokhshan”，在粟特语和波斯语中，它都是“光明”的意思。安禄山“及生，有光照穹庐”，是传说安禄山出生时红光普照，有妖星落在了其母亲的帐篷上，汗，这一段读来怎么有东邻神主金二世降生的感觉呢？这个传说显然就是粟特人版本的“高祖斩白蛇”！虽然只是传说，但这个传说在当时的影响还是非常大的，因为其时中亚和旅居唐朝的粟特人普遍信仰波斯拜火教（又称“琐罗亚斯德教”、“祆教”），而且信仰很虔诚。

从南北朝时代起，生活在河中地区且早已信奉拜火教的粟特人就不断移民中国。在历史上，中国与伊朗（波斯）两个东西亚文明古国的友好交往源远流长。公元7世纪中叶，波斯萨珊帝国遭受阿拉伯人入侵，萨珊王子卑路斯流亡唐朝，最终在大唐的保护下在长安定居并终老，其时波斯萨珊王朝的国教就是“琐罗亚斯德教”（即“拜火教”）。但早在公元三、四世纪时，拜火教就已经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在中国，它被称为“祆教”、“火祆教”，并设有“火庙”供信众礼拜。混乱的南北朝中，同为粟特人的“后赵”暴君石勒父子的主力部队中就有许多拜火教徒，北魏的灵太后曾率领宫廷大臣及眷属几百人奉祀“火天神”，而“小怜玉体横陈夜”中，北齐“一代妖姬”冯小怜的老公、北齐末代皇帝高纬也对来自波斯的祆教着迷，“躬自鼓舞，以事胡天”，也不知高纬和冯小怜这夫妻俩是否一道拜火双修。

那么，什么是“拜火教”呢？琐罗亚斯德教（Zoroastrianism，波斯文：مزدیسنا），又称“祆教”、“火祆教”、“拜火教”，是古代波斯帝国的国教，主要经典为《阿维斯塔》，在伊斯兰教兴起前为西亚地区重要宗教。其教义以神学一神论（阿胡拉·马兹达为最高神）与哲学二元论（善神与恶神对立）为核心，主张通过“三善”（善思、善言、善行）实现道德选择。

琐罗亚斯德（Zarathustra），又译“查拉图斯特拉”和“苏鲁支”（中国古译），是该教的创始人，公元前628年出生于伊朗高原米底王国的一个贵族家庭，20岁时弃家隐居，30岁时受到“神启”，他改革传统的多神教，创立琐罗亚斯德教，但受到传统教祭司的迫害，直到42岁时，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宰相娶他女儿为妻，将他引见国王，此后，琐罗亚斯德教才开始迅速传播。77岁时，他在一次战争中，在神庙里被杀身亡。

琐罗亚斯德教的核心思想可以概括为“一元的宇宙，二元的斗争，三善的原则，末世的救赎”。拜火教认为阿胡拉·马兹达（Ahura Mazda，意为“伟大的神”、“智慧之主”）是最高主神，是全知全能的宇宙创造者，它具有“光明、生命、创造”等德行，也是“天则、秩序和真理的化身”。马兹达创造了物质世界，也创造了火，即“无限的光明”，因此琐罗亚斯德教把拜火作为他们的神圣职责。阿胡拉·马兹达在该教善恶二元论中是代表“光明”的“善神”，它与代表黑暗的“恶神”阿赫里曼（Ahriman）进行长期的战斗，最后获得胜利。拜火教认为“最高神”马兹达的“创世”分为七个阶段：天空、水、大地、植物、动物、人类、火。为了战斗，阿胡拉·马兹达创造了世界和人，首先创造了火。所以，“火”对琐罗亚斯德教来说是神圣的，代表“光明”和“生命”，正因如此，琐罗亚斯德教才被人们通称为“拜火教”，尽管这一说法并不严谨。据出土文物证明，拜火教至少在公元前1100年就已在西亚的两河流域（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今伊拉克）和今伊朗高原以及高加索的阿塞拜疆等地区流行，在阿契美尼德王朝(公元前550年－前330年)时期，成为波斯帝国的国教，并在萨珊王朝时期(公元224－651年)臻于全盛，还远传至中亚广大地区甚至中国。

再说历史上的安禄山，“杂胡”安禄山身高体胖，长了三百斤，别看外表憨态可掬，但水瓶座的他却是个典型的聪明人。他心里明白，遍布大唐的粟特商队和粟特人全民信仰的袄教，才是自己真正的基本盘。老安用“禄山”（Rokhshan）作为自己的名字，就是一心要把自己打造成拜火教的“光明之子”、“光明之神在人间的化身”。

据唐朝人写的《安禄山事迹》记载，安禄山每年都在府里大搞袄教祭祀，设火坛，穿华服，让粟特商人们都来跪拜祈福。老安这一手，就把散落的粟特人都拧成了一股绳。

“安史之乱”的元凶，除了安禄山，还有安禄山的著名部将史思明，史思明和安禄山不仅同为粟特人，而且他还是老安的同乡发小，史思明本名“史窣干”，“窣干”在粟特语里和“禄山”是同一个词，也代表“光明”，显然，史思明同样是一个拜火教徒。

以上种种清楚表明，在唐代，身居中国的粟特人已经以拜火教信仰为核心组建了自己的政治和军事集团，而这就是安史叛军的核心力量。

“安史之乱”被平息后，大唐朝廷恨乌及屋，开始大力打压粟特人信仰的拜火教。及至唐武宗“会昌灭佛”时，祆教与景教、摩尼教这 “三夷教” 一并被取缔，拜火教寺庙被拆，袄教祭司被驱逐还俗，拜火教在华夏从此一蹶不振，走向灭绝。

拜火教来自古老的波斯，在它的教规中有一个最奇特最另类的婚俗——血亲婚姻。琐罗亚斯德在袄教经典《亚斯纳》中提出“我向崇拜的阿胡拉·马兹达的宗教放下武器，遵行族内婚姻，这是正当的”；另外一部该教经典《阿维斯塔》也提到过：“正直的人应该遵守近亲结婚的规矩”，并且认为族内婚姻有助于对抗黑暗之神“阿赫里曼的侵袭”。为什么袄教会有这种血亲或者近亲结婚的婚姻制度呢？根本原因，其实还是想保留、保存、维持古波斯人的种姓。古波斯人把人分为四个种姓：“祭司”、“武士”、“文士”、“平民”，四个种姓四个阶层，为了保持这四个阶层的“纯洁”，波斯人鼓励家族血缘内婚姻，以防止种姓的变更。在当时的拜火教徒社会，上至皇帝和皇后，下至寻常巷陌人家，同胞兄妹、同父异母姐弟、堂兄妹、表姐弟结婚生活的现象比比皆是。据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记载，拜火教的近亲婚例首见于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初期的君主冈比西斯，他娶了自己的两个姐妹为妻。古罗马历史学家库尔提乌斯则记载在亚历山大东征期间，粟特诺塔卡地区总督西西米特勒斯娶自己的母亲为妻，并生有两子。在粟特人中间，父母与子女结婚是合法的，所以即便真如传言所说，安禄山和他“干娘”杨贵妃之间有什么扯不清的男女关系，也并木有违背粟特人的风俗和伦理啊！波斯萨珊王朝时期，开国君主阿尔达希尔就娶了自己的妹妹丹娜为妻；沙普尔一世则立自己的女儿阿杜尔·阿娜希特为后。时任拜火教大祭司克德尔甚至鼓励这种近亲婚姻为“虔诚的功德”。萨珊王朝后期，著名的祭司米赫兰七岁时就熟知拜火教圣经，并虔诚遵守本教近亲结婚的风俗，娶了自己的姐妹为妻。到了14世纪，琐罗亚斯德教祭司们则转而极力主张中表等旁系血亲结婚，此后这种近亲婚逐渐成为拜火教社区中最为流行的婚姻方式。

在唐武宗“会昌灭佛”时，与拜火教一同被取缔的，还有另外一个同样来自波斯的宗教——摩尼教。公元３世纪中叶，同样在伊朗高原和两河流域，另一个波斯人摩尼创立了一个新的世界性宗教——摩尼教（Manichaeism）。摩尼教又称“明教”、“明尊教”、“二尊教”、“末尼教”、“牟尼教”等。摩尼教虽源自波斯琐罗亚斯德教（又称“拜火教”），但摩尼吸收和融合了许多基督教教义，从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信仰。摩尼教的主要教义是“二宗三际论”，有自己独特的戒律和寺院体制。在大唐武则天延载元年（公元694年），摩尼教正式传入中国，在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内（从三世纪到十五世纪），从北非大地到中国的福建，摩尼教曾在欧亚大陆上广泛传播。

必须指出的是，虽然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和摩尼教都源自波斯，外在表现形式也有某些相似之处，导致许多国人不加区分，错误的将拜火教和摩尼教混为一谈，但实际上这两教虽然系出同源，教义上却有大不同，彼此的教义甚至有冲突，拜火教与摩尼教的关系，更像犹太教与基督教的关系，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宗教，摩尼教本质上更像是一种有浓厚波斯特色的基督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