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杜甫《佳人》诗中的那位女子,并非只是诗圣笔下的文学虚构。她出身良家,安史乱中兄弟惨死,夫婿见她娘家失势便弃如敝履,娶了新妇住进高堂华屋。而她,幽居空谷,采柏为食,牵萝补屋,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她本是诗中的一个剪影,却成了千百年来中国文人心中不屈风骨的化身。</p> <p class="ql-block">读此诗,常想起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身影。他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宁可采菊东篱下,也绝不向乡里小儿低头。又想起苏东坡贬谪黄州时的那份从容,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更想起文天祥被囚大都时那声浩然长叹,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命运的急流中被冲刷得体无完肤,却偏偏站成了岸边的磐石。佳人倚竹,渊明采菊,东坡踏雨,文山取义,他们用不同的姿势告诉世人同一个道理:天地可以夺走一个人的所有,唯独夺不走那根脊梁。</p><p class="ql-block">佳人与修竹为伴,绝非偶然。竹有节,人亦当有节。爱情里需要这个“节”字。倘若一方失势便遭厌弃,那不过是权衡利弊的苟且,哪来什么生死契阔。亲情里也需要这个“节”字。兄弟姊妹之间,倘若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墙倒众人推,那血浓于水便成了一句苍白的空话。友情里更离不了这个“节”字。多少称兄道弟的酒肉之交,在你跌入谷底时连电话都不肯接,而真正的朋友是那个在你幽居空谷时,愿意翻山越岭给你送来一捆茅草的人。节,是底线,是分寸,是无论境遇如何变迁都不肯弄脏的那泓清泉。</p> <p class="ql-block">那么今人当如何守住这个“节”?其实佳人的那句诗早已给出了答案:“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清浊之别,不在山,在心。心若定了,茅屋也是清净道场。心若浮了,华堂也是喧嚣苦海。面对薄情,不必苦苦哀求,像佳人那样转身离去便是最好的还击。面对困顿,不必怨天尤人,像佳人那样牵萝补屋便是最踏实的活法。面对孤独,不必自怜自艾,像佳人那样日暮倚竹便是最高贵的姿态。所谓对策,不过是修得一颗如竹般中空外直的心。</p><p class="ql-block">《周易》有言:“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千年前的佳人,早已用她单薄的翠袖诠释了这句话的全部奥义。时光滚滚向前,人心却始终在变与不变之间摆荡。愿每一个在红尘中浮沉的你我,都能在心中养一片幽谷,种几竿修竹。任世态炎凉,我自清清白白。任人去楼空,我自倚竹听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