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铃还须系铃人 —— 评央视曝光数据造假

西津桥

　　数据造假在一些地方已屡见不鲜。各地频频召开的经济形势 “调度会”，大多围绕数据指标分解任务、研究对策。在全国开展政绩观教育的背景下，近日央视《焦点访谈》严肃曝光部分地区数据造假问题，内容触目惊心，也让不少人感到振奋 —— 这是否传递出高层直面问题、坚决纠偏的鲜明态度？

　　观看相关报道后，我随即转发并写下点评：数据造假绝非个别现象，其根源也绝不在基层官员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按照常规套路，估计曝光地不少基层干部将要承受巨大压力，甚至被调查、被处分。说句实话，我很同情镜头中那位商务局长，他发自内心地感叹：“我们也很无奈。”

　　在我看来，虽然的确有些基层干部存在政绩观偏差、工作作风飘浮等问题，但上级部门的考核指挥棒，是基层造假之风盛行的主要诱因。近年来，一些上级部门过于依赖考核指标彰显工作权威，用层层加码的数据指标，让基层长期围着报表转。基层党委政府及其部门在考核压力下，不得不 “一周一分析、半月一调度、每月一点评”，大量精力耗费在把指标做 “好看” 上。不少企业反映，一些干部上门并非关心发展难题、帮助解决实际困难，而是紧盯当月产值报多少、投资报多少，能否多报一些。基层干部有时甚至恳请企业在数据上报上 “多多支持”，让企业负责人不堪其扰。有些地方为了让重点企业多报数据，宁要 “面子”，不要 “里子”，不惜出台财政补贴政策，鼓励企业把外地分公司、子公司的数据归集到本地，形成 “开票经济” 现象。

　　数据为何被抬到如此重要的位置？关键在于，不少地方和部门把数据当作评价干部政绩的主要依据：数据亮眼，就可能被提拔重用；数据靠后，便可能被约谈问责，甚至调整岗位。有的领导公开提出 “以数据论英雄”，各类指标排名密集推出，排名靠后即通报批评，靠前则表彰激励。在这样的氛围下，基层干部不得不紧盯指标完成情况，一些违心之举也随之出现。应当说，绝大多数基层干部对此有苦难言、身心俱疲。

　　当然，数据指标确实是工作进展和经济社会运行状况的重要反映，是决策的重要参考。但指标形成与下达本身带有较强主观性，是否科学合理、是否贴合地方实际，很值得商榷。加之各部门目标导向不尽相同，指标之间常常存在冲突。比如在经济领域，制造业与服务业同为国民经济重要组成部分，主管部门往往各自强调提升本行业占比，并列为硬性考核目标，让基层左右为难。在社会事业领域，有的部门为了争先进，提出不切实际的高指标，造成基层财力投入巨大，资源利用效率低下，不少形象工程中看不中用。

　　从基层实际看，各地资源禀赋、发展基础千差万别，用一套统一指标体系简单考核各地，难免脱离现实。总而言之，依靠下达刚性指标推进工作的模式，在实践中已显现明显且严重的副作用，也是催生基层弄虚作假的重要原因。我们不应把基层出现的问题，简单归咎于基层干部的作风问题和政绩观问题。

　　弄虚作假之风之所以久治不愈，关键在于问题表现在下面，根子往往在上面，这在历史上也是有过深刻教训的。要真正遏制这一现象，就必须下决心改变唯指标、唯数据的考核导向，把政绩评价的话语权更多交给当地干部群众及其代表，考察识别干部也应多深入一线倾听民意、了解实情。

　　有些问题长期难以解决，恰如哈耶克所言：“有些问题长期解决不了，那是因为解决问题的人就是制造问题的人。” 因此，应更多从上级部门的制度设计、考核方式上查找根源、寻求破解之策，上级机关要负起解决问题的主要责任。说到底，还是那句老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眼下的状况也让我想起当年的中小学教育。过去也常用分数排名督促学生，其激励作用和副作用都有目共睹：有各门功课优异、全面发展的好学生，也有单科突出、其他课程平平甚至偏弱的学生。随着教育理念进步，学校早已废除公开分数排名，更加注重全面发展、健全人格，强调因材施教、发挥特长。我想，各地经济社会发展不也是异曲同工吗？曾经落后的教育评价方式，如今在行政系统大行其道，学生分数排名演变成基层主政官员的指标排名，成绩靠后的尴尬变成主政者的难堪，这实在有些简单粗暴，也说不过去。

　　对于央视《焦点访谈》此次曝光，许多网友认为该栏目是回归初心，呼吁《焦点访谈》应继续坚持以曝光问题、监督落实为主要定位，推动更多经济社会发展中的痛点难点得到重视和解决。我深以为然，这与高层倡导的 “坚持问题导向” 的工作方针高度契合。

　　经济社会发展不断出现新问题是常态，但有些老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基层干部普遍感到“我们很无奈”，这绝对需要警觉和审视。

　　只有敢于发现问题、勇于解决问题，社会才能不断自我纠偏、自我完善，发展才能更健康、更可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