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怒放的生命

刘三姐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手机里又一次传来冰冷、机械的女声。这是2022年5月27日晚上,我拨给老伴的第十一个电话,依然无人接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月份外孙女小学毕业后,我们将从哈市迁居北海。老伴说,这一走山高路远,再回东北不容易,想回乡看看亲朋好友。于是,五月二十五日那天,他便踏上了回乡的路。三天内,我们一直保持联系。晚饭前还通过电话,他告诉我该见的人都拜访了,明天就回哈市。可直到睡前,他的电话没再打来,之后便联系不上了。拨打他妹妹的电话也是无人接听。从未有过这种情况,我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胡思乱想了一夜,未曾合眼。</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天刚蒙蒙亮,我又开始不停地拨打他的电话,回应我的,依然是冰冷机械的女声。七点多钟,终于有电话打了进来,屏幕上显示着“女儿”。我迫不及待地接起,女儿急切的声音传来:“妈,我爸昨晚受伤住院了,我已经在赶回去的路上,到了再联系你。”她不等我回话就挂断了电话,我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心头。我哆嗦着手按在狂跳不止的胸口,不住地对自己说:“不会的……要冷静……”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冲出屋子,冒雨去做了核酸检测。接着,我给外孙女一位同学的家长打电话,将孩子托付她照顾几天;买好了隔日最早一趟返乡的动车票。回家后,在四周都是老伴身影的恍惚中,收拾好行李,之后便魂不守舍地等待——等核酸检测结果,等女儿传回的消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下午两点,女儿的电话打来。我接起电话,她哽咽地说:“妈,我爸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的,头部严重受伤,现在还昏迷不醒。医生说,开颅手术风险很大,就算抢救过来,也可能是植物人……”我不等女儿说完,急切地打断她:“只要你爸还有一口气,就算成了植物人,我们也绝不能放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第二天,当我心急火燎赶到医院时,老伴刚刚结束了近五个小时的手术,住进了ICU,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主治医生对我说:“手术是成功的。但他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能醒,取决于他自身的生命力和意志力。能不能闯过这一关,现在还不好说,我们只能等待。”从那一刻起,等待成为最大的煎熬。</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十五天,他醒了,能回答医生的问话,说出自己的名字,手脚也能活动。医生激动地说:“真不错,他终于挺过来了。”苏醒后的他,大小便失禁,情绪变得异常暴躁,稍不如意就大喊大叫、摔东西,甚至攻击身边的人,发作时需要好几个人才能按住,只能用药物让他镇定。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他整日整夜不睡觉。医生说,这是额叶受损导致的躁狂症状,药物只能控制一部分,而且情况可能会越来越严重,陪护人员必须时刻提防他的暴力行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月后,我们出院回家。从此,我的世界陷入了没有尽头的白昼,睡眠成了最奢侈的愿望。家,也不再是温馨的港湾,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的战场。他不睡,我也无法入睡,我的睡眠被切割成十分钟、二十分钟的碎片,最长也不过半小时。不论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只要他想做的事,就必须满足,否则手机、水杯,任何触手可及的东西都会成为他发泄怒气的牺牲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外面的雨很大,他要出去,我刚说等雨停了再出去,他就一巴掌甩过来,我捂住脸,坐到地上,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落下来。委屈和绝望,几乎要将我淹没。但我知道,不能倒在这里,不能这样放弃,于是擦干泪,站起身,轻轻握住他那只打过我的手。“老伴儿,雨太大了,咱们等会儿再出去,好不好?”我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手背,声音很慢很软。他喘着粗气没有挣脱,也没有再动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就这样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过着,镜子里的我:皱纹布满眼角,白发以惊人的速度增长,长期的睡眠不足让我患上高血压。尽管这样,我却掩藏不住心满意足的喜悦,因为老伴这个给我无比痛楚,而又放不下的男人,在药物治疗和精心护理下,发狂暴怒摔东西的次数少了,可在二小时内安静睡觉了,病情逐渐好转。</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天有不测风云。2025年2月13日凌晨一点,他突然高烧。给他喂了退烧药,半小时后体温不仅没降,反而升到了39.6℃。我赶紧打电话给女儿,将他送去医院。他开始意识模糊,身体不停颤抖,手脚胡乱挥动着,混乱中他又一次抓破了我的脸。几个小时的人仰马翻之后,在药物的作用下,他安静下来,体温也渐渐降下去。女儿要回家送孩子上学,离开时疲惫、无奈地看向她爸。我守在老伴的床边,看着他时而紧皱的眉头,时而不安扭动的身体,将疼痛、泪水和委屈一并咽下,默默地问自己:“我还有多少爱,还有多少泪?要苍天知道我不认输!我还有力气坚持下去吗?是不是该放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这初心动摇之际,脑海中蓦然涌出《行道树》中,我经常默念的一段话:“当夜来的时候……我们在寂静里,我们在黑暗里,我们在不被了解的孤独里。但我们苦熬着,把牙龈咬得酸疼,直等到朝霞的旗冉冉升起,我们就站成一列致敬……我们就负责把光明迎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啊,“在不被了解的孤独里,把牙龈咬得酸疼”的苦熬,不仅是清醒的痛楚,更是主动的选择和坚定的信念。我不是曾自喻为大漠向阳而生的胡杨吗?即使孤独无助,弯腰弓背,竭尽血枯,也要“立而不倒”!而老伴又何尝不是呢?新冠感染后,他曾二十多天不吃不喝;2023年,我们几乎就没离开医院;2024年,大面积脑梗,四次进出医院……他一次次与死亡交手,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倒而不亡”,顽强地活着。这本身不就是生命最悲壮的怒放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生命的力量不仅在于灿烂的绽放,更在于绝境中的挺立顽强。虽说黑夜还长,但曙光就在前方,我们互为黑暗中的微光,必须直面磨难,不言放弃,熬到朝霞刺破长夜那一刻,迎接光芒万丈的太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长达二个月的治疗,只有吞咽障碍时不时引起呛咳没法治愈,其它症状基本消失。他可推着轮椅走几分钟,睡眠可达到五小时,可以自己洗脸吃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月份我带他回了家乡,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遇到的邻居都惊讶地说:“没想到啊,恢复得这么好”,他听着嘴角上扬笑了。我轻轻地说:“今天再多走二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刻艳阳高照,风轻云淡,我们,正好走在洒满阳光的路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图片来源:自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音乐来源:美篇音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