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贵胄，少年惊世；文韬武略，宦海浮沉；诗酒扬州，骨寄樊川，生死在长安！——清明话杜牧

牧云枕流

没错！你没看错！这就是那个写出《阿房宫赋》的杜牧一千多年前在长安的家——安仁坊，也是荐福寺小雁塔西安博物院所在。时值清明，诵读之余，将西安几个和他有关的地方串起来，聊聊这位诗称“小李杜”赋压晚唐的千古风流人物…… 杜牧生于公元803年（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卒于公元852年（唐宣宗大中六年），享年50岁，一生历经唐代八位皇帝：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 “长安韦杜，去天尺五”，长安区的韦曲、杜曲地名犹在。杜牧出身京兆豪族杜氏，祖父杜佑为三朝宰相，幼承万卷家学，16岁注《孙子》13篇，成为继曹操之后影响最大的注本，被欧阳修赞“学识渊博，旁征博引“，晚年修订补充（40岁任刺史期间），最终成为唯一被司马光《资治通鉴》全文引用的唐人军事论著，20岁熟读史书百卷，23岁作《阿房宫赋》名动长安，成为他进士科考重要敲门砖，被吴武陵赞“王佐之才”，26岁中进士第五，取得常科、制科双料头衔，”两枝仙桂一时芳“！当然，吴武陵、崔琰、沈传师、牛僧儒（牛李之争的牛）等都是他人生当中的贵人，以后专出一篇《杜牧一生的贵人》 就地开朱门，长安城中央。
第一无一物，万卷书满堂。

这是杜牧说家里书很多，汗牛充栋，是不是很凡尔赛？

但当杜牧十岁时，他的爷爷、父亲相继病逝，钟鸣鼎食，锦衣玉食的生活陡然转变…… 《阿房宫赋》作于唐敬宗宝历元年（825年），晚唐政治腐败，藩镇割据加剧，民生凋敝。唐敬宗李湛继位后荒淫更甚，史载其“游戏无度，狎昵群小”“好治宫室”。这是大明宫跨越东、西太液池的香拢岸桥，曾先后有17位唐朝皇帝在大明宫居住并处理朝政，历经240余年 杜牧在《上知己文章启》中自述：“宝历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直接针对唐敬宗大兴土木、沉溺声色的时弊……杜牧说的就是大明宫的清思殿 唐穆宗、唐敬宗、唐武宗都曾对清思殿进行重大修整，唐敬宗的改造最为奢华，耗费铜镜三千片、金银箔十万片，使其成为晚唐宫廷奢靡的象征，这是清思殿南边的诗亭，每年春天花红柳绿，映照着亭子玻璃上的唐人诗句，绝对是个挺不错的网红打卡地 过了这片杏树林就是清思殿 唐穆宗（李恒）首次将清思殿作为日常起居的寝殿，并扩大院落规模，时称“清思院”，穆宗耽于享乐，清思殿成为其脱离前朝政务的私人空间 唐敬宗（李湛）宝历元年（825年）在殿内安装铜镜三千余片，墙面镶嵌黄金、白金箔片十万余。殿前扩建马球场，地面以松油浇筑加固，供击球娱乐
此次修整耗费巨资，《新唐书》评其“宝历奢靡，清思为最”，遗址出土大量铜镜残片、镏金铜饰及围棋、鱼符等 清思殿是唐贞观八年634年大明宫始建时首批建成的殿宇，作为唐代帝王休憩、宴游、马球竞技的“多功能厅”，穆宗后兼作寝殿 清思殿如一面铜镜，既映照盛唐的开放活力，也折射晚唐的浮华积弊 清思殿位于大明宫东侧左银台门内，院落宽阔，殿前广场可举行马球赛 清思殿模型 重檐歇山顶的清思殿，规制很高 清思殿的兴衰关联大唐国运——敬宗修殿后仅5年（835年）即发生“甘露之变”，唐王朝加速走向衰落…… 现在我们来到杜牧笔下的阿房宫：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阿房宫前殿遗址：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谢枋得（宋）称其“宏壮巨丽，驰骋上下”，以铺陈阿房之奢对比“楚人一炬”，盛衰之理跃然纸上。金圣叹（清）评“可怜焦土”四字收束全篇巨丽，如雷霆骤止……杜牧这首名篇以文为剑，李商隐以“人间惟有杜司勋”推崇其忧国伤时的独到境界 文韬武略
献策平藩镇，御回鹘，文章载入《资治通鉴》，然牛李党争夹缝中，四任外州刺史，纵有“补舜衣裳”之志，终陷“十年幕府吏”之困。晚唐藩镇割据，朝廷连年用兵，杜牧亲见“盗起圜二三千里，尸塞城郭”，深感军事关乎国家存亡，提出“为国家者兵最为大，非贤卿大夫不可堪任”，主张士大夫须通晓军事，驳斥士大夫“兵事非我辈所宜知”的偏见，结合《礼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的训导，批判当时武将专权、文臣漠视兵事的弊端
诗酒扬州
淮南幕下，载酒江湖，“春风十里扬州路”掩济世之痛。牛僧孺暗护三十卒，匣中密报揭“青楼薄幸”实为壮志难酬之遁。扬州、宣州、黄州、湖州、池州，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扬州路就是现在扬州的文昌路。唐文宗大和七年（833年）春天，杜牧时年31岁，正在宣州（今安徽宣城）宣歙观察使沈传师幕中任职。他奉沈传师之命前往扬州聘问淮南节度使牛僧孺，途经镇江（唐代润州，又称金陵），见到了年老色衰、孤苦无助的杜秋娘。杜秋娘原是金陵女子，15岁成为镇海节度使李锜的侍妾。李锜叛乱被诛后，她籍没入宫，受唐宪宗宠幸。穆宗即位后，她被任命为皇子李凑的傅姆（保姆）。后来，李凑因宦官郑注诬陷被废为漳王，杜秋娘受牵连被赐归故乡，晚年生活穷困潦倒。杜牧就写下了《杜秋娘诗》，完整讲述了杜秋娘从少女、侍妾、皇妃到孤苦老媪的跌宕人生，是唐代长篇叙事诗的杰出代表，杜牧“感其穷且老”，倾听杜秋娘的诉说后，创作了这首长篇五言古诗，既为杜秋娘的坎坷人生发声，也借她的故事抒发了对世事无常、人生起伏的感慨……
杜秋娘、张好好……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也被诟病是个“渣男”，因其《遣怀》一句自嘲扬州风流往事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将青楼固化为妓院，魏晋至唐初青楼本指华贵楼阁或女子闺阁，曹植《美女篇》“青楼临大路”，南朝《南齐书》记载皇家兴光楼因青漆装饰被称为“青楼”，均无贬义，但杜牧的泼天流量使青楼成为风月场所的代称，宋元时期“青楼”基本专指妓院，明清小说《青楼梦》进一步强化此意，原初含义逐渐消失，就如同小姐一词…… 柳青广场杜牧《张好好诗》刻石。张好好是当时一名歌妓，容颜娇美，才华出众，13岁初识杜牧，张好好始得高官沈传师宠遇，后因沈去世而流落市井，沦为酒肆卖酒女，杜牧追忆其"翠茁凤生尾，丹脸莲含跗"的少女风华， 感怀"洛城重相见，婥婥为当垆"的沦落境遇  现存故宫博物院的杜牧手书《张好好诗并序》，是杜牧唯一传世书法真迹，曾被清逊帝溥仪携出宫外，流散民间后被张伯驹重金收藏，1956年张伯驹先生将其捐赠政府，被故宫博物院收藏 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这是蓝田流峪飞峡的“十里春风”刻石

他也曾是慷慨之士，唐武宗会昌二年（842年），杜牧40岁任黄州刺史时写下长诗《郡斋独酌》“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 表达辅佐君王、匡扶天下的抱负，呼应杜甫“致君尧舜上”的儒家理想。 “弦歌教燕赵，兰芷浴河湟。腥膻一扫洒，凶狠皆披攘”，进一步申明其政治愿景：以礼乐教化边疆燕赵、河湟指河北、青海地区；扫平藩镇割据与异族侵扰“腥膻”喻回鹘等边患；缔造“生人但眠食，寿域富农桑”的太平盛世

现在我们来到樊川，杜牧晚年定居于长安城南的樊川别业，因此自号“樊川居士”，后世也常以“杜樊川”称之，其诗文集亦命名为《樊川文集》 樊川公园里清代诗坛领袖王士祯（号渔洋山人）作《城南游诗八首·樊川桃花》：

三月樊川路，红桃散绮霞。
终南青送黛，潏水碧穿沙。
草色裙腰合，渠流燕尾叉。
销魂过杜曲，一树最夭斜

杜牧的《秋晚与沈十七舍人期游樊川不至》末句：杜村连潏水，晚步见垂钩。约大中六年，852年，杜牧回长安樊川别业期间约友人沈十七舍人同游，但朋友因公务未能赴约，杜牧独自漫步樊川，以细腻笔触描绘了樊川的秋景 诗中"杜村""潏水"均为实地风物，承载诗人对故土的眷恋。如今西安"樊川公园"仍存潏河秋色，可遥想千年前杜牧笔下的诗境 长安也真没忘记大小杜，杜甫与杜牧 杜牧一生在抱负与现实的矛盾中交织，生于“去天尺五”门第，殁于藩镇割据之秋，一生映照晚唐由衰入亡，晚年归长安，焚诗稿十之七八，自撰墓志，唯留“雄姿英发”诗篇，咏史如“折戟沉沙”洞穿兴亡，抒情若“绿叶成阴”道尽沧桑，樊川居士虽未展“叱起文武业”之抱负，然其诗骨文魂，终成唐朝的最后一抹孤光…… 《新唐书》评杜牧：“牧刚直有奇节，不为龊龊小谨，敢论列大事，指陈病利尤切至。”“牧于诗，情致豪迈，人号为‘小杜’。”《唐才子传》评杜牧：“后人评牧诗，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谓圆快奋急也。”诗风豪迈峻急
大中六年（852年）冬，杜牧病逝于长安安仁里，终年50岁。临终前自撰墓志铭，焚烧大量文稿，仅留十之二三，墓志铭自述：“嗟尔小子，亦克厥终，安于尔宫”，并嘱“葬于少陵司马村先茔”，延续家族“九世皆葬少陵”传统。 杜氏家族墓地位于司马村西南少陵原，其祖父杜佑、唐初名相杜如晦，房谋杜断等族人均葬于此。 杜牧《清明》中“杏花村”或源于少陵原杏花坪（今双竹村），距司马村仅数里，诗中“牧童遥指”地貌与少陵原坡地特征吻合 司马村里的老树、石碾盘、石碑 最后以杜牧自撰墓志铭作结：牧字牧之。曾祖某，河西陇右节度使；祖某，司徒、平章事、岐国公、赠太师；考某，驾部员外，累赠礼部尚书。牧进士及第，制策登科，弘文馆校书郎，试左武卫兵曹参军、江西团练巡官，转监察御史里行、御史、淮南节度掌书记，拜真监察，分司东都。以弟病去官，授宣州团练判官、殿中侍御史、内供奉，迁左补阙、史馆修撰，转膳部、比部员外郎，皆兼史职。
出守黄、池、睦三州，迁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转吏部员外。以弟病，乞守湖州，入拜考功郎中、知制诰。周岁，拜中书舍人。某平生好读书，为文亦不出人。曹公曰：“吾读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深矣。”因注其书十三篇，乃曰：“上穷天时，下极人事，无以加也，后当有知之者。”去岁七月十日，在吴兴，梦人告曰：“尔当作小行郎。”复问其次，曰：“礼部考功，为小行矣。”言其终典耳。
今岁九月十九日归，夜困，亥初就枕寝，得被势久，酣而不梦，有人朗告曰：“尔改名毕。”十月二日，奴顺来言“炊将熟甑裂”。予曰：“皆不祥也。”十一月十日，梦书片纸“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傍有人曰：“空谷，非也，过隙也。”予生于角，星昴毕于角为第八宫，曰病厄宫，亦曰八杀宫，土星在焉，火星继木。星工杨晞曰：“木在张于角为第十一福德宫，木为福德大君子，救于其旁，无虞也。”予曰：“自湖守不周岁，迁舍人，木还福于角足矣，土火还死于角，宜哉！”复自视其形，视流而疾，鼻折山根，年五十，斯寿矣。
某月某日，终于安仁里。妻河东裴氏，朗州刺史偃之女，先某若干时卒。长男曰曹师，年十六；次曰祝柅，年十二。别生二男，曰兰、曰兴，一女曰真，皆幼。
以某月日，葬于少陵司马村先茔。
铭曰：
后魏太尉颙，封平安公，及予九世，皆葬少陵。
嗟尔小子，亦克厥终，安于尔宫。
唐代罕见文人自撰墓志铭，也显示了杜牧对生命即将逝去的豁达……其自我评价：平生爱读书，文章不随流俗。曾注《孙子兵法》十三篇，认为此书“穷尽天时人事，后世必有知音”。

临终前多次梦见不祥之兆：
有人告知“你应改名毕”，又见“皎皎白驹，在彼空谷”，解为“白驹过隙”喻生命将尽；家中饭甑（蒸具）突然破裂，星象亦显凶兆（土火星聚病厄宫）。自观形貌“目光涣散，鼻梁塌陷”，叹道：“五十之寿，到此为止了。”

墓志铭结语：
“你这小子，终此一生，安息于此吧！”

其子杜晦迟、杜德祥后任节度判官、礼部侍郎，延续京兆杜氏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