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箭豁岭之思》</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4-11</p><p class="ql-block"> 世间的事,常是始于一念,终于一叹。我便是这样,怀着一念向往,来到了岐山脚下,想去寻那箭豁岭。</p><p class="ql-block"> 八百里秦川渭北原上,这山“两歧”而立,东、西双峰对峙,中豁一口,形如箭括,故得此名。站在原上望过去,确乎是两峰并峙,那豁口像是被什么伟力猛然撕开,颇有几分荒古的野性。当地老人说,这便是岐山,最早的周人唤它“岐”,后来的唐人叫它“箭豁岭”,再后来,口口相传,读作了“箭括岭”。这山,竟是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肇始,又亲历了另一个王朝的跋涉。</p><p class="ql-block"> 相传隋唐之际,唐太宗李世民避暑麟游九成宫,龙辇行至此处,被天险所阻。那时节,壁立千仞,顽石如铁,人凿不开,马过不去。一代名将尉迟敬德奉旨开路,却也束手无策。我仿佛能看见那黑面将军,立在崖下,焦躁地来回踱步,甲胄在烈日下闪着沉沉的冷光,额头上的汗珠渗出来,顺着黧黑的脸膛滑落,砸在滚烫的岩石上。他几次三番望向那刀削般的绝壁,挥拳狠狠砸在石上,那石头纹丝不动,倒是掌心渗出血来。工地上民夫们的叹息声此起彼伏,像秋夜的虫鸣,低回而绝望。</p><p class="ql-block"> 千钧一发之际,唐太宗亲临前线。据说,那位马上天子接过硬弓,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只听轰然一声,石破天惊,顽石应声而穿,豁口遂成。路通了,将士们山呼万岁,那喊声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这便是“箭豁岭”的来历,一个把帝王霸气、名将忠勇和天地造化熔于一炉的传说。</p><p class="ql-block"> 思绪被现实拽了回来,我迈步往山坡上走。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对这沉寂了千年的山岭一声迟来的问候。</p><p class="ql-block"> 走了没多远,前路却被一道紧锁的铁门挡住了。门后传出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循声望去,半山腰架着一条长长的运输带,慢吞吞地转着,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巨兽,把山石一口口地吞进去。那里是个料石厂。门边竖着“防火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红漆写着,甚是扎眼。料石厂以防火安全为由,将整座山封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站门口,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心下生出几分无奈。帝王将相挡不住的脚步,竟让一个现代的石厂挡了去。近在咫尺,偏不得入,那种怅然,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风景,明明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摸不着。我在那徘徊了一阵,终究是没有强求,只好摇摇头,转身循着小径往回走。</p><p class="ql-block">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辜负了什么期盼。行至杜宫村附近,回头一望,那箭豁岭竟又现了出来。这一次,隔得远了,反而看得真切。正午的阳光烈烈地照着,田野里的麦子被风一吹,翻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满目都是生命的气息。那岭就立在群峰之后,却一点也不泯然于众,像是千万人中的一张脸,看一眼就忘不掉。</p><p class="ql-block"> 我索性停下脚步,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细细地看它。听别人说,从蒲村那边站立东北方向望过去,那“箭括”的双峰,竟像是大地上隆起的一对“双乳”,敦实而又挺拔,柔中带着几分坚韧。可是细看时,两峰的气韵却各有不同:东边那座,山势圆润温婉,像是被岁月的水流磨光了棱角,默默地承受着风吹雨打,早已通晓了这人世间的规矩;西边那座,却是尖峭峥嵘,像一把尚未入鞘的利剑,直指着高远的蓝天,依然守着一颗不肯被磨圆的初心。柔能克刚,刚亦不折,这大约就是天地运行的道理吧。</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来这箭豁岭,原本执意要看那箭穿的豁口,仿佛看见了,便算圆满了。可现在远望着它,这岭的魂魄反倒显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箭豁岭是沉默的。它默默地看着脚下的周原上,周人在此筑室于兹,肇启了八百年基业;又看着唐太宗的大军旌旗猎猎,凿山而过。千年的光阴,多少个王朝盛衰交替,几度易主,唯有此岭,始终坚守在岐地一隅,任风侵雨蚀,任草荣草枯。它见过世间的最大繁华,也见过最大的荒凉,可它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位历经沧桑却始终保持尊严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些过客,一心要征服它、要占有它,却常常忽视了它本身的尊严。被一扇铁门拦住,固然遗憾;可若真的上去了,踩在它的脊背上,我当真能读懂它千年的心事吗?也许,这一次的遗憾,正是最好的安排——它用一扇铁门,让我与它保持了最恰当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它的全貌,刚好能被它的气质所震撼,却又不会因过分亲近而失却了敬畏。</p><p class="ql-block"> 遗憾归遗憾,却不妨将这段未竟的缘分,暂且寄于山间的长风。待秋意深了,岭上的叶子该红了,漫山遍野地烧起来,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我在无奈之中,只能是回到祝家庄初级中学,站在三楼老师的宿办楼的门口,驻足北望,细细品味远观箭括岭的这种美好。猜想着,到某一日的那时,我再赴这一场迟来的相逢,去看一看那帝王射穿的豁口,去听一听山风吹过石隙时的呜咽声,去站在那最高处,眺望一眼脚下这片千年来不曾变过的黄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