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 🌲 煤油灯下的逆袭

扬帆远航

<p class="ql-block">一九八二年七月,天快黑的时候,我骑自行车到山里一所名叫那北的学校去教书。</p><p class="ql-block">山路弯弯曲曲,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地方一看,心就凉了一大半。</p><p class="ql-block">学校只有三间土屋,歪歪斜斜地立在山坡上,像随时要倒塌一样。最大的那间是教室,没有门,风呼呼地往里灌。黑板是用木板刷了黑油漆做的,边边都翘起来了。二十几个孩子一起坐着,一年级的、二年级的、三年级的都有。他们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有点怕生,又有点好奇。</p><p class="ql-block">我住在中间的那间屋子里,里面只有床、桌子、椅子三样东西。边上一间算是厨房,没有窗户,晚上风一吹,呜呜地响。没有电,只有煤油灯。晚上备课时,火苗忽闪忽闪地跳动着,在土墙上映出我长长的影子,影子来回晃动着。喝水要到山下的小溪去挑,路不好走,水总洒出来,在路上留下一个个湿印子。</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一批师范生共十多人,我被分到最远、最苦的地方。晚上老鼠在房梁上乱跑,有时还从脚边窜过。城里的同学来信中提到他们的教室明亮、宿舍干净。回信时笔尖在纸上停了许久,一滴墨水慢慢地流出来,像流泪。</p><p class="ql-block">公社书记是我家远房表叔。村里人说,去找找他,也许能调到一个好的地方。我去了公社大院三次,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了。年轻人有气节,既不愿开口求人,又不能屈辱地忍受下去。</p><p class="ql-block">当时就像是被刺眼的光照耀着向前推进,一切都在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分辨不出前进的方向。但是我知道,只要往前走,总会走到有光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1985年县里给小学老师给出了参加脱产进修考试的名额,我一点都不知道,就错过了。这时,正好我站在溪边发呆,听到两个同学都已经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水中的影子晃动着,怎么也聚不拢来。</p><p class="ql-block">就在我以为要在这山里待一辈子的时候,调令来了。</p><p class="ql-block">那年九月,我到公路边的龙盘小学去任职。这是一所完小,有九名老师。终于可以不再同时教三个年级了,只教四年级语文。一下子轻松很多。</p><p class="ql-block">傍晚放学以后,我会坐在学校门口的大榕树下,看公路上的车来车往,扬起一阵又一阵的灰。远处的山一座接着一座,像一堵堵墙立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闲着也是闲着,我又翻出了以前高考的书。煤油灯下,用红笔蓝笔画了很多道。有时候抬头看去,天还没亮。</p><p class="ql-block">八七年五月份,县里又有了进修名额。本次我没有放过它。天未亮即起身背诵课文,中午休息时间练习数学题,晚上煤油灯下看政治。放榜那天,我在第三个位置上看到自己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我在教育局门前的台阶上哭得像个泪人。泪水从指缝中滴落下来,热热的。迎着光走了一路,才看到亮起来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师范学校两年学习期间是我最开心的时光。图书馆的灯很亮,书很多。《红楼梦》里林黛玉葬花,《战争与和平》里皮埃尔寻找人生的意义,《百年孤独》里一个家族百年的兴衰……这些书像清泉一样,滋润着我干涸的心田。窗外的花开了又谢,我都没有注意到。</p><p class="ql-block">八九年秋,我在家乡的初中上第一课。第一堂课讲的是《背影》。讲到父亲翻过月台买橘子这一段的时候,我也哭了。教室里静悄悄的,后排有一女生悄悄地哭了。那时候我才发现,教书不仅是知识的传播,更是心灵与心灵之间的交流。</p><p class="ql-block">但我没有停下来。世界在变,我也要变。</p><p class="ql-block">一九九八年,我已经在镇上的初中任教七年了。一天晚上,我正在看书,看着台灯的光,我想:世界在不断的变化,知识在更新换代,我不能再这样下去,应该继续进修学习。经过和妻子商量,我决定参加法律本科自学考试。同事们都说: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干这些呢。我没有回答他们。不折腾,人就会变老。</p><p class="ql-block">二十多门课都闭卷考试。白天上课,晚上备课改作,夜晚十点之后才有时间看法律书。我用的最笨的方法就是抄。重要地方抄十遍,案例抄五遍。四年中用掉的草稿纸堆得比人高,用坏了好几支钢笔。最难记住的条文就写在手上,连洗手都得小心。</p><p class="ql-block">2001年4月,我所有的考试都通过了。毕业的周末,我特意回了那北小学。土屋子早就塌了,只剩下一片杂草丛生的土堆。山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我打开红彤彤的毕业证时,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风把证书吹得“啪啪”地响,是给它打着拍子。</p> <p class="ql-block">同年九月,我怀揣一纸调令到市委党校任教。在党校工作的二十一年,我笔耕不辍,把几十年来的经验心得写成了八十多篇论文。被煤油灯熏黑的夜晚,化作了思想的火花。</p><p class="ql-block">2017年底,听说评上副教授的时候,我在改学员论文。窗外的太阳就要落山,墙壁变成了金黄色,就像当初土墙上煤油灯的光。</p><p class="ql-block">从山沟沟里的教学点,到公路边的小学,再到镇上的初中,再到市委党校;从师范生到大专生,再到本科生,最后当上了副教授——这二十多年里,我走过了一条不平凡的道路。我一直记住那北小学煤油灯的光很暗淡,但是它给我指明了前进的道路。</p><p class="ql-block">迎着光走,是因为相信前面有光。向太阳生长,是因为不愿躲在阴影里。</p><p class="ql-block">四十年教书生涯,从土房子到大学讲坛,路虽然曲曲折折,但是一直往上升。当年的一盏小煤油灯,在许许多多的学生心里点燃了一个念头。时代不同,但老师传道授业的心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每一个迎着光往前走的人,最终都会找到自己的阳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