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万州的春雨里 杜晓东 <p class="ql-block"><b>这一向,万州的雨落得着实绵长。早上推开窗,望见天是灰濛濛的,那雨不像如今的雨,倒像是记忆里的,一丝一丝地飘着,不紧不慢。万州的春雨,是没有声息的。它不像北方的雨,来得那样爽利,哗哗地一阵便过去了;也不似江南的雨,缠缠绵绵的,没完没了地腻人。它是细细的,斜斜的,带着几分迟疑,几分羞涩,仿佛是夜里的薄雾,不知不觉间,便湿了你的衣襟,凉丝丝的,却也觉着亲昵。</b></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惦念起那些湿漉漉的小巷来。</p><p class="ql-block"><b>万州的巷子是长在坡上的,曲曲折折的,一步一级的石阶,总也走不完似的。两旁的墙是潮湿的,生了青苔,绿莹莹的,润润的,像刚从画里洇出来的颜色。有老者坐在门坎上,手里捏着烟杆,也不避雨,只呆呆地望着天出神。那烟袅袅地散在雨里,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雨了。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滴在石板上,滴滴答答的,像是数着日子,又像是说着些陈年的话。这时候巷子里静极了,那静仿佛是长了脚的,悄悄地跟着你,又不让你察觉。走在这巷里,自己便也成了一个影子,轻轻的,悠悠的。</b></p> <p class="ql-block"><b>出了巷口,便是北滨路了。江面豁然开朗,教人眼前一惊。这长江到了万州这一段,因了三峡大坝,水势早缓了下来,成了平湖。平日里,江面自是波光粼粼,浩浩汤汤的,有一种逼人的气势,来往的汽笛声也能传出老远去。可在这春雨里,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了。雨点打在江面上,晕开无数小小的涟漪,一个接着一个,密密匝匝的,仿佛是这大江的呼吸,匀匀的,静静的。江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带着巴山蜀水的野气,悠悠地向东流去。对岸的翠屏山隐在雨雾里,只剩下淡淡的、一抹青黛的影子。那些平日里棱角分明的现代化楼宇,此刻都像用宣纸晕染过,温柔地退成了背景,退成了远山。这时候,你什么都可以想——譬如这江水下面淹着的千年古镇,譬如那些从这里登船远行的旅人,一去便没了消息;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只觉着自己在这微雨里,在这天地间,成了一个自由的人。平日里那许多的烦忧,仿佛都给这雨洗得淡了,远了。</b></p> <p class="ql-block"><b>江边的几棵老榕树,在雨里静默着,蓊蓊郁郁的。气根垂下来,一缕一缕的,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像是系着许多没说完的话。叶子密密层层的,雨打在上面,听不见声响,只见叶尖上挂了水珠,亮晶晶的,圆圆的,颤巍巍地挂着,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钻进脖子里,凉飕飕的,让人不觉打个激灵,却又从心底里生出一种爽快来。</b></p> <p class="ql-block"><b>再往前走,便望见西山钟楼了。这座老钟楼在雨里静静地站着,像个沉思的老人——九十多岁的年纪了,据说与上海、武汉的钟楼齐名。青灰色的砖墙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愈发深沉,沉沉地压在那里。钟楼顶上的那面大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这人世的变迁都与它无干,它只是走着,从前的日子,现在的日子,将来的日子,都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我站在楼下仰望,想着它看过多少江上的帆影,听过多少江上的汽笛,心里便觉着,自己实在渺小得可怜。</b></p> <p class="ql-block"><b>钟楼脚下连着西山公园。园里没什么人,空空落落的,愈发幽静了。这园子是有些年头的了——民国十四年便有了,那时叫“商埠公园”,是川军将领杨森修的。后来改了几回名,直到一个叫王陵基的题了“西山”二字,才算定下来。园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青光。两旁的茶花开得正好。据说这园里的茶花,有二百多种、五千多株,在国内是有些名气的。这些茶花,有红的,有白的,花瓣肥肥的,润润的,像凝了脂。雨水洗过,颜色格外鲜亮,红的似赤玉,白的如羊脂,水灵灵地开着,在这寂寞的园子里,也开得那样起劲。</b></p> <p class="ql-block"><b>公园深处,有两处地方,叫人看了心里沉沉的。一处是库里申科烈士墓园,那位苏联空军志愿队的队长,一九三九年牺牲在万县江面,才三十六岁。墓园肃穆,松柏青青,雨打在叶子上,沙沙的,像是低语。另一处是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纪念那些出川抗日的将士。“无川不成军”,这话听着,心里便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b></p> <p class="ql-block"><b>从西山公园出来,折返那著名的望江石梯——如今人都叫它“网红石梯”了,因了中央电视台春晚的外景点,才出了名。好长的石阶,梯步长长的,陡陡的,一级一级地铺上去,足有三百多级,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条青灰色的带子,笔直地伸到了天上。偶尔有撑着伞的人上下,伞花点点,红的、蓝的、花的,在这长长的灰调子里,格外显眼,也格外好看。我一级一级地数着,便想起了这梯子上走过的人——有清晨挑着菜筐上下的农民,有背着书包上下学的学生,有拎着菜篮慢慢挪步的老太太,有深夜里倚了栏杆望江的情侣。这石阶,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日出日落,怕是比谁都看得多罢。我忽然觉着,这梯子不正是万州的脊梁么?它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驮着这座山城的烟火,驮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b></p> <p class="ql-block"><b>雨还在下着,只是更细了,像雾一般。我收了伞,任它飘在身上,凉凉的,痒痒的。我慢慢地走着,心里却比来时宁静了许多。这万州的春雨,怕是认得我这个归乡的故人罢——它这样悄悄地、细细地下着,像是要替我洗去些路上的尘土,又像是要与我叙叙这些年的旧。</b></p>